“啧,这闺女,嘴甜心正!”
“怪不得韩家当眼珠子护着。”
“啥叫农村娃?人家脚踩泥巴,心比天亮!”
酒席散场,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韩泽芳捂着太阳穴,借口脑袋发胀,蹭蹭上楼躲进了自己屋。
她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韩宇恒让保姆牵着往外走,临出门还悄悄回头看了振文一眼,小脸有点发蔫。
像是好奇,又像想说点啥,到底没敢开口。
林家人被领进韩家客房歇脚。
屋子宽敞敞的,床软乎乎,被子蓬松得像云朵。
可林来福和黄翠莲躺床上,翻来覆去,愣是闭不上眼。
“来福啊,”黄翠莲嗓子有点发紧,“今儿这事儿……”
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我心里有数。”
林来福搓了搓手,叹口气。
“城里人嘛,瞧不上咱乡下这套,没啥稀奇。”
他坐起身,把拖鞋往脚上套。
“可小暖那孩子……”
黄翠莲的声音低下去。
林来福咧嘴一笑。
“她呀,比咱俩加一块儿都灵光。”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包。
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麦芽糖。
窗外头,京市的天色雾沉沉的。
远处楼房的轮廓模糊不清。
可隔壁屋里,小暖正踮着脚扒在窗沿上,仰着小脸,冲那片灰天轻轻嘀咕:
她左手扶着窗框,右手半举在胸前,食指朝着天空一点一点。
“月亮婆婆,你跑哪儿藏猫猫啦?暖暖可想你啦!”
第二天刚蒙蒙亮,韩家又热闹起来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蒸笼冒出滚滚白气。
今儿是正月初七,家里摆席,请亲戚朋友来吃顿团圆饭。
韩老太太特意嘱咐。
“林家人,一个都不能落下。都是一根藤上结的瓜,分啥亲疏远近?”
韩泽芳听了,嘴唇一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上午,韩家客厅陆陆续续来了人。
宋玉牵着小暖的手,挨个儿介绍。
“这位胡阿姨,她家先生常驻国外,当大使呢。”
小暖乖乖站好,脆生生喊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把来人都打量了个遍。
当中有位四十出头的女士,穿一身深蓝列宁装,头发拢得一丝不乱。
她一眼看见小暖,脸立马亮了。
“哎哟,这就是那个小福星呀?小脸蛋圆嘟嘟的,真招人疼!”
“胡阿姨好!”
小暖软乎乎地打招呼。
胡阿姨乐了,立马蹲下来,牵住她的小手。
“小朋友,听说你会认草药,还会画小梅小鸟?”
“嗯!”
小暖用力点头。
“暖暖还会绣花呢,娘手把手教的!”
“你娘?哪个娘呀?”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天天给暖暖做饭、补衣服、教绣花的那个娘。”
胡阿姨噗一声笑了。
“那,你绣的东西,能让阿姨开开眼不?”
小暖扭头,眼巴巴瞅向黄翠莲。
黄翠莲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包袱,掏出一方素白手帕。
上面一朵牡丹,瓣瓣分明。
“乡下人瞎弄的,针脚毛糙,您别笑话。”
她双手捧着递过去。
胡阿姨接过来,凑近一看,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
“哎?这真是你绣的?”
“是我绣的。”
黄翠莲点点头。
“这线脚密得匀称,颜色配得亮堂,这花瓣儿……”
她越看越愣。
“我看过不少绣品展,真没一个比这个更耐瞧的!”
韩泽芳刚好端着茶盘路过,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
“胡阿姨,您可别夸过头啦!庄稼人做的玩意儿,能有多讲究?”
胡阿姨没搭理她,转头温温和和问黄翠莲。
“大姐,除了这个,你还绣别的不?比如。”
她拉开手提包,掏出一张照片。
“像这种外国画,你能照着把它变成绣的吗?”
黄翠莲眯着眼看了看照片,轻轻点头。
“能绣。先描个样子,再挑好线,一针一针来就行。”
“太棒了!”
胡阿姨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咱外交部正张罗一批国礼,准备随团送到外国去。这批国礼要求严格,既要体现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又要展现传统工艺的精湛水准。要是用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刺绣手艺,把长城、竹子、牡丹这些有中国味儿的图样绣出来,那多提气!”
她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手腕,语气热乎乎的。
“大姐,这活儿,您能干不?工期紧,但报酬优厚,材料统一配发,技术指导全程跟进,咱们签正式委托协议。”
黄翠莲一下子愣在原地。
给外交部干活?
连梦里都没敢往那儿想。
“我……我能成吗?”
“必须成啊!”
胡阿姨脱口而出。
“您这针线活儿,比我们先前约的几位老师傅还地道!上个月试绣的几片云纹和雀羽,专家组当场点了头。您这手稳,线匀,色准,构图也活,是少见的老派功底。”
韩泽芳站在边上,脸一会儿发烫,一会儿发凉。
前脚刚撇着嘴说人家土得掉渣,后脚人家就被外交部点名挑中了。
韩老太太慢悠悠踱过来,瞅见这情形,嘴角一翘,笑了。
“泽芳呀,”她语气平平淡淡,“你说说,农村出来的玩意儿,咋啦?人家外交部都抢着要。文件盖的是红章,人跑的是京市,合同写的是国家订制,不是乡下小作坊的代工。”
韩泽芳垂着脑袋。
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涨红的脸。
小暖跑过去,小手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拇指。
“娘最牛啦!暖暖以后也要拿针!暖暖要绣小兔子,绣蝴蝶,还要绣娘!”
黄翠莲弯下腰,把闺女整个儿搂进怀里。
“好嘞,娘手把手教!”
当天下午。
胡阿姨就派了人,把一包样图、几本画册和详细说明送到了家。
两人当场定下头批活。
十幅绣品,全是要体现中国山水意境和花鸟神韵的图样。
“大姐,这是预付款。”
胡阿姨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黄翠莲赶紧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等活儿交出去再给钱!我还没动针呢,不能收这个。”
“必须给!”
胡阿姨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行规。您这一针一线,值这个价!材料费、人工费、设计协调费,全含在里头。后续每完成一幅,还有进度款。”
韩泽芳瞄见那一沓钱,眼珠子差点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