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直点头。
“咱们老韩家,又添个顶梁柱!”
中午,韩家又加了一桌硬菜,专给振武接风洗尘。
饭桌上,韩泽伦忍不住问起立功的事儿。
振武一讲演习那档子事,连喝汤的大人都停了勺子,听入了神。
宋玉搁下汤匙,汤面浮着的几粒葱花慢慢沉下去。
振文把筷子横放在碗沿,歪着头盯住二哥嘴唇。
小暖悄悄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膝盖几乎碰到桌腿。
“那崖口斜得吓人,底下全是石头,你当时脚不打滑?”
宋玉追问。
“咋不慌?”
振武实话实说。
“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抽筋。可命令下来了,再怕,也得咬牙往前迈。”
他低头扒了口饭,米饭粒粘在下唇边,没顾上擦。
“真汉子!”
韩泽伦一拍大腿。
“这才叫当兵的本色!”
手掌落下时震得筷子跳了一下,碗里汤水晃出浅浅涟漪。
小暖坐在凳子上,小胳膊支着下巴,听得一眨不眨。
等振武说完,她歪着头问。
“二哥,你冲上去那会儿,心里头念叨啥呢?”
她脚丫在凳子腿上轻轻晃着,右脚鞋带松了也没察觉。
振武顿了顿。
“就想把活儿干漂亮,不能让连队丢份,也不能让咱家丢人。”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痕在缸壁留下一道浅印。
“还有呢?”
小暖仰起脸,睫毛忽闪两下,鼻尖沁出一点细汗。
“还有……”振武笑着眨眨眼。
“还有,我妹妹在家数日子等我呢,我得囫囵个儿回去。”
他伸手揉了揉小暖的头发,掌心温热,指腹略粗。
小暖点点头,满意得像刚啃完糖葫芦。
“那二哥下次还得立功,得立特别大的功!”
她攥紧小拳头,在膝盖上轻轻砸了一下。
“行!二哥全听小暖指挥!”
振武应声时,顺手把桌上最后一块扣肉夹进她碗里。
屋里哄堂大笑。
夜里,大家又搬着板凳围成一圈唠嗑。
振文把自个儿的事跟振武倒了出来。
振武听完,坐直身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挺认真。
“振文,军校这条路走得对。但你得想清楚,那边不是上学,是打磨。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跑五公里,负重训练一练就是三小时,站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手心磨破皮、脚底起水泡是常事,比普通学校累十倍,你能扛得住吗?”
“行!”
振文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下接着一下。
“妥了!”
振武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有劲儿!等你金榜题名进了军校,二哥摆桌大餐,给你庆功!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鲤鱼,管够!”
“二哥,我才十岁,酒杯都端不稳。”
振文低头看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哥哥宽厚的手掌。
“那咱喝橘子汽水!瓶盖砰一声打开,冒泡泡那种!气泡往上冲,手心凉飕飕的,喝一口就打个舒服的小嗝!”
小暖蹲在门槛边剥花生,手指灵巧地掐开硬壳。
两粒红皮花生仁啪嗒掉进竹篮里,听见了,忽然抬头。
“二哥,三哥肯定能考上!暖暖心里有数!”
振武弯腰,用指头轻轻刮了下她鼻尖。
“哎哟,妹妹开口,准没错!”
六月的风懒洋洋的,裹着刚熟麦子的甜香,在林家村转来转去。
小暖扒在车厢窗沿上,小脸贴着玻璃,鼻子被挤得微微扁平。
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晃过去。
“娘,咱们快到家了吧?”
她扭过头,小嘴微微翘着。
宋玉笑着摸摸她脑门。
“马上!再熬十分钟。”
“十分钟多长呀?”
小暖把下巴搁在窗台上,脚丫子悬空晃了晃。
“就……你把小白兔跳坑从头唱两遍,车就停啦!”
宋玉掏出小手帕,擦了擦她额头的薄汗。
小暖立马清清嗓子,小声哼起来。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她一边唱一边掰手指头。
“到喽。”
韩泽伦说。
他松开方向盘,解开安全带,伸手推开副驾的车门。
车门一掀开,小暖蹭地窜下去。
光脚丫子踩上土路,凉丝丝的。
可下一秒,她就傻站在原地,小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一大群熟悉的面孔,全冲她咧着嘴,使劲挥手。
“小暖回来啦!”
“咱们的小福星回村咯!”
“欢迎回家啊!”
一只土狗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围着小暖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极快。
小暖愣了不到三秒,转身拔腿就跑。
“二婶!张爷爷!刘伯伯!云棠姐!”
她扎进何二婶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她脖子。
何二婶一把捞起她,眼圈当场红了。
“哎哟我的小暖啊……二婶做梦都想你呢……”
“暖暖也想二婶!天天想!”
小暖把脸埋在二婶肩头,声音闷闷的,肩膀一耸一耸。
张麻子挤开人群凑上来,枯瘦的手往她脑门上一搭。
“嘿!蹿个儿了!脸蛋儿也圆润啦!京市伙食真养人?”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拐杖尖在泥地上点出一个小坑。
“嗯!”
小暖猛点头。
“吃了糖葫芦、炸酱面、驴打滚,还有奶油蛋糕!我都给张爷爷留着呢!”
她伸手往斜挎小布包里掏,掏出个油纸包。
“喏!京市点心,甜掉牙,您尝一块!”
张麻子捏着点心,手有点抖,眼眶也跟着发潮。
“好丫头……真没白疼你……”
他把点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攥在手心,没舍得吃。
刘铁匠往前一挪,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痒。
“小暖!还认得刘伯伯不?”
“认得!”
小暖仰起脸,脆生生答。
“刘伯伯抡大锤咚咚响,暖暖的削铅笔小刀就是您打的!现在还在文具盒里呢!”
刘铁匠哈哈大笑,一巴掌拍自己大腿。
“这记性!比我家铁砧还牢实!”
云棠一把拉住她小手,攥得紧紧的。
“小暖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在村口等,生怕你忘了咱这破村子……”
她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些茧。
“哪能忘?”
小暖把小手按在胸口。
“这儿是暖暖的根!根在土里,拔不走!”
“那……以后你还走?”
云棠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走,”她点点头,睫毛轻轻一颤,又补一句。
“可得常走动!京市一个家,林家村一个家,我两边都有床,两边都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