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加皮！”
陈老大妇眼睛一亮。
“补力气、养脾胃、安眠醒神。爱躲阴凉地儿，常藏在山坡背光处。它喜湿润腐殖土，根皮入药前得刮净泥沙、削去粗皮，晒到七八成干才好收存。”
林来福把锄头靠在墙根，几步凑过去，弯下腰瞧书页上的墨线勾勒。
“哟，我们暖暖在跟吴爷爷学挖宝呢？”
小暖仰起脸，眼睛忽闪忽闪。
“爹！暖暖在啃《百草图鉴》！吴爷爷讲啦，山上那些野草草，有的能救命，有的能换糖吃，有的还能换成新布鞋！暖暖记得最牢的是柴胡，三月抽薹，四月开花，紫红小穗子，叶子窄长，摸着有点扎手，还有金银花，藤蔓缠树，花初开是青白，转黄就老了！”
陈老大夫抬手拍拍膝盖。
“来福啊，这些天老夫留心观察，小暖认药不是死记硬背，她能闻出哪片坡上长柴胡，知道哪天露水没干时采金银花最合适，还能凭土色辨出何首乌埋得多深。这是天生的本事，咱不能瞎放着。做点实在事，挺好。”
林来福心头一热。
“陈大夫，您是说……”
“镇上仁和堂药铺，天天收干货。”
陈老大夫慢悠悠道。
“不过人家挑得精：要干净、要鲜嫩、要晒得透。柴胡得剔净枯叶，只留紫茎嫩梢；金银花得当天采当天摊，阴干不可暴晒；何首乌得洗净切段，晾到指压不黏手才算达标。你们要是能采到好货，我来帮着拾掇妥当，送去卖钱。挣多挣少，贴补油盐酱醋，总归不费劲。”
小暖蹦起来。
“爹爹快走！暖暖带路！后山阴坡柴胡多，东沟篱笆根全缠着金银花，咱们这就去挖！”
林来福望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陈老大夫沉稳的模样，一拍大腿。
“中！听你的！明天鸡刚叫，咱就出发！”
第二天天刚擦亮，山头还浮着一层淡青色薄雾。
林来福就挎上竹篓，篓底垫了两层干稻草，牵着小暖的手，进了山。
振武和振文扒在院门口嚷着要跟。
林来福摆摆手，手掌停在半空。
“头一回认道儿，紧着暖暖一个。下次，咱分两拨，谁都不落下！振武扛麻袋，振文提水壶，暖暖管指路，一样不少。”
父女俩踩着青石山道往上挪。
天刚亮，山里雾气还没散尽。
小暖却精神头十足。
她时不时蹲下摸摸石缝，扒开落叶，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嗅，又忽地直起身。
“爹，拐这儿！阴凉坡就在前头啦！暖暖闻见柴胡味儿了！”
话音刚落，没走多远，一片树影浓重的缓坡就露了出来。
小暖立马蹲下，鼻尖动了动。
“爹，快瞧！柴胡！”
林来福凑近一瞅，还真是。
他照着陈老大夫讲过的法子，捏着小药锄，一点一点把土松开。
“爹慢点哟！”
小暖在旁边盯着，小嘴念叨。
“柴胡的根是宝，断一根，药劲就少一分。”
林来福手立马放得更轻了。
挖了几棵后，小暖又转头望向坡底。
“那边也有，可那些根还瘦巴巴的，它们正咕哝呢，说别动我，我还小，再给我点阳光雨水！”
林来福咧嘴一笑。
“行，咱听暖暖的，专挑个头大的下手。”
收完柴胡，小暖拉着爹往东沟跑。
“金银花能退火、压火气，”小暖板着脸，小大人似的解说，“吴爷爷讲过，得掐那没张嘴的花骨朵，才最管用。”
俩人弯下腰，开始摘花苞。
小暖手指头小，但翻得利索，指尖灵巧地捏住花梗基部，轻轻一折，花苞便应声脱落。
“爹你摸摸这个！”
她举起一朵胀得圆润润的花苞。
“它都等不及啦！在我手心直打颤，喊我快摘它！”
林来福接过来一捏，果然紧实饱满。
他心里直犯嘀咕。
闺女这本事，咋像生来就跟草药打了多年交道？
最后一站，是湾玉潭。
潭水幽深，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四周青黑山影。
水珠顺着岩缝缓缓滑落，何首乌就扒在湿滑的岩缝里。
这玩意金贵得很。
吃了养肝补血，强筋骨。
“得慢慢刨。”
小暖蹲在崖边，小声叮嘱。
“何首乌的根像个胖娃娃，磕破皮都不好。”
林来福猫着腰忙活了半个钟头。
先用小铲清理周围碎石与腐叶，再用竹片沿根系走向一点点剔除黏土。
根确实敦实，表皮红褐泛光，切开一看，里头一圈圈云朵似的花纹，清清楚楚。
上等货！
一进门，陈老大夫接过篓子。
“个个品相齐整！时候掐得准！尤其这何首乌，十来年稳稳的，稀罕啊！真稀罕！”
他立刻摆开架势，教林家人怎么加工药材。
全家齐上阵，连小暖也搬来小板凳。
“妹儿，这朵花，你要不？”
振文举着一朵颜色发暗的花骨朵问。
小暖接过来翻来覆去瞧了瞧，小脑袋直晃。
“不行不行，它病啦！吴爷爷讲过，得挑精神头足的才行。”
忙活整整两天，药材全收拾妥当。
陈老大夫用纸挨个包严实，还工工整整贴上小纸条。
第三天一大早。
林来福背上药包，赶往镇上的仁和堂。
药铺掌柜姓杨，六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杨掌柜，您给掌掌眼，这些草药咋样？”
林来福有点手心冒汗，小心翼翼把布包搁在柜台上。
杨掌柜没急着说话，先一层层打开，一样一样上手掂量。
他抓起柴胡，凑到窗边对着亮光瞅断口，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接着拎起一小把金银花，在指头间搓了搓。
轮到何首乌时，他眼皮猛地一跳，眼神一下就亮了。
“哟，这何首乌……太地道了！”
他抬头盯住林来福。
“老乡，你打哪儿挖来的？”
“后山湾玉潭那儿。”
林来福实话实说。
“是我闺女带找的。”
“你闺女？”
杨掌柜一愣。
“多大啦？”
“快五岁啦，四岁半。”
杨掌柜直接怔住，嘴巴张了张，摇摇头。
“哎哟，逗我呢吧？这么丁点儿的小人儿，认得清何首乌？还能摸到十年以上的根？”
“真没哄您！”
林来福语气特别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掌柜。
“我家闺女……是有点不一样。”
杨掌柜半信半疑。
药摆在眼前，成色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拿出秤，一个个称、一笔笔算。
“加一块儿，九块一毛整。”
九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