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星辉城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和遥远的、疏离的灯火。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清浅,带着她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暖意,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
嫣嫣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地蜷在我怀里,像只找到安全港湾的猫。
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我胸前的发丝,细腻微凉。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描绘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感受她身体的温热和心脏平稳的跳动。
这份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这份将她全然拥在怀中的满足,是支撑我走过漫长冰冷岁月的唯一暖源。
可有时,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当这份温暖过于真实、过于美好时,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慌会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几乎将我溺毙。
它无声地拷问:这是真的吗?这束光,会永远属于我吗?会不会像一场梦,醒来后,依旧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空虚?
空虚。
那曾是我生命唯一的底色。
镁光灯下的掌声、尖叫、奖项、赞誉……
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冰墙。
它们喧嚣、耀眼,却无法温暖我分毫。
世界于我,如同巨大的、华丽的布景,而我,只是布景中一个按剧本行走的冰冷躯壳。
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日夜呼啸着寒风,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的温度。
不是没有尝试过填补。
很久以前,我梦到过一个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神态,甚至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都让我感到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悸动。
仿佛能触碰到那个空洞的边缘。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靠近,笨拙地、甚至偏执地想要留住那点微弱的暖意。
我给她我能给的一切——资源、光环、无微不至的掌控。
我以为那就是爱,是占有。
可结果呢?
她眼中的光芒,在我越来越紧的束缚下,逐渐变成了恐惧、窒息,最终是彻底的逃离。
留给我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句带着解脱的控诉:“顾星衍,你根本不懂爱!你只想把我锁进你的金笼子里!”
金笼子?或许吧。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那点像极了她的微光再次熄灭,害怕重新坠入那无边无际、连回声都被吞噬的黑暗深渊。
我用我能想到的最坚固的方式去保护,却亲手碾碎了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梦醒了之后,我就把心口的冰墙筑得更高、更厚。
我将自己彻底封存,成了镜头前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机的影帝。
不再期待,不再靠近。
孤独是安全的,冰冷是永恒的。
直到那一天。
片场休息室,暴雨如注。
经纪人带着一个新助理进来,絮絮叨叨地交代着那些我早已麻木的注意事项。
我闭着眼,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又一个陌生人。
又一个试图靠近、最终只会被冰墙冻伤或带着目的离开的过客。
然而,当那个脚步声靠近,当那杯温水被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声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悸动,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毫无预兆地在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不是视觉上的惊艳,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近乎战栗的共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靠近她!抓住她!
那呼啸的空洞,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种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狠狠撞击,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我猛地睁开眼。
冰冷的审视是我的本能。
我需要确认,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是不是又一个危险的陷阱?是不是又一个试图利用“顾星衍”光环的猎手?
目光撞进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
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算计。
只有坦荡、温和,以及一丝让我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纯粹的暖意。
像寒冬腊月里,突然照进冰窟的第一缕阳光。
锐利的冰锥在那暖意面前,几不可察地融化了一丝。
她叫白珞嫣。
她像个闯入者,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暖和胆大妄为。递水,盖毯子……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切,轻易地穿透了我自以为坚固的冰层,触碰到了那个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空洞边缘。
我拽住她的衣角,说出“别走……他们都只想利用我”时,连自己都唾弃这份示弱和试探。
可那份灵魂深处的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我无法控制。
我需要确认,这束光,是否真的为我而来?还是仅仅因为我是顾星衍?
她的掌心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落在我发顶。
那一瞬间,仿佛有滚烫的熔岩流遍四肢百骸!冰封的心脏被狠狠撕裂,露出了里面极度干涸、渴望了不知多久的柔软。
那是一种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归处的巨大战栗和灭顶的恐慌!
我怕!怕这温暖是幻觉!怕这光会像上次一样消失!怕这填满我空洞的暖流只是昙花一现!
占有欲,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片场NG吻戏,是看到她与别人谈笑时,心底那头名为恐慌的野兽在咆哮!
更衣室里将她锁在怀中,是近乎绝望的确认:“只看我,好不好?” 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将她禁锢在我的视野里,我的气息中!
“我的光。” 那条微博,是我在全世界面前的烙印!是我向所有潜在威胁的宣战书!
更是我内心深处最卑微的祈求——看啊,她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
发烧,是真的。
头昏脑涨,浑身无力。
但当她靠近,当她担忧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那份病痛瞬间变成了最好的武器。
“嫣嫣喂的才甜……” 这句话带着我所有的脆弱和贪婪。
我需要她独一无二的照顾,需要她用行动证明,我是她唯一的小可怜。
脚链,是我精心打造的枷锁。
鎏金的链身,深蓝的宝石,如同星空般璀璨,也如同我的爱一样,带着不容挣脱的束缚。
指尖扣上锁扣的瞬间,那声“咔哒”的轻响,是我灵魂深处满足的喟叹。
“这样你就逃不掉了。” 这是我用最华丽的牢笼,锁住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当她在三号棚,穿着那件属于别人的戏服,出现在镜头前时,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我瞬间吞没!
那个空洞再次疯狂地叫嚣!她又变成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她要走了!她要像上次一样抛弃我,走向别人了!
天台的风很冷。
我蜷缩在角落,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渗透进四肢百骸。
世界再次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那个即将再次撕裂的空洞带来的、灭顶的剧痛。
直到她找到我。
直到她用力地抱住我!
直到她撕下那件刺眼的戏服,如同撕碎了我所有的噩梦!
直到她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光!”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冰封死寂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
那束光,不仅照亮了我,更霸道地宣告了——她属于我!她不会离开!她看穿了我所有的恐惧和不堪,却依旧选择拥抱我!
巨大的暖流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刷走了所有的绝望。
眼泪失控地涌出,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我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用尽全身力气汲取她的温暖和气息。
金翎奖的红毯上,星光璀璨。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无名指上钻戒的坚硬触感,感受着脚踝处那对鎏金链彼此应和的微光。
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早已被她带来的暖意填满、修补,甚至开出了绚烂的花。
当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聚光灯打下的瞬间,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不够!仅仅是影帝的荣耀,仅仅是“我的光”的宣告,还不够!
我要在全世界面前,在星光为证的此刻,将她彻底锁进我的生命里!用法律,用誓言,用我的一切!
“嫁给我,好不好?”
看着她震惊的眼眸,看着她无名指上被我套上的钻戒,看着她最终绽放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笑容,说出那声“好”……
巨大的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海洋,将我彻底淹没。
我知道,这一次,我抓住了光。
不是虚幻的影子,不是冰冷的替代品,而是独属于我的、真实的、温暖的白珞嫣。
余生漫长,岁月静好。
她靠在我怀里,睡得安稳。
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灵魂深处,那份因她而生的、巨大的满足感依旧充盈,只是那份恐慌,已经变成了深沉的眷恋和守护。
黑暗中,我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嫣嫣,我的光。
谢谢你,照亮了深渊。
也谢谢你,允许我成为你的囚徒。
下辈子,请一定,一定要更快地找到我。
窗外的星光,温柔地洒落,如同我们初遇时,那片穿透冰冷雨幕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