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白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自己走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林今朝迎着他的目光，“是。”
顾听白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林今朝说，“是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付代价。”
太后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赞许。
太后开口：“皇帝，襄王妃的话，你听见了？”
顾听白垂眼，“听见了。”
“那便下旨。”太后道，“让她回王府。”
顾听白抬起眼，声音不疾不徐：“母后，襄王府查宫禁一事，不能不查。”
祁殊看向他。
顾听白也看着他，“襄王既然敢查，朕便要知道查到哪一步，谁替你查，查了多少人。否则今日朕放王妃出宫，明日便是朕纵容亲王窥探宫禁。”
太后的眉头皱起，这话不好听，却不能说没有道理。
林今朝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就知道，顾听白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太后沉默片刻，道：“那你要查多久？”
顾听白看着林今朝，“三日。”
祁殊立刻开口：“陛下。”
顾听白淡淡道：“襄王若等不了三日，朕今日便可以让禁军去襄王府。”
祁殊眼神一冷。
太后沉声道：“祁殊。”
祁殊闭了闭眼，终于把话压了回去。
顾听白看着他，眼底没有胜意，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平静。
“三日后，”太后缓缓开口，“若查不出襄王私通禁军、意图闯宫的实证，襄王妃便回府。”
顾听白没有说话。
太后又补了一句：“哀家亲自下懿旨。”
这一次，顾听白终于垂下眼，“儿臣遵旨。”
林今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又压回去一半。
三日。
还有三日。
祁殊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可这里是慈宁宫，他不能说。
林今朝回到住处，宫人上前替她解斗篷，她抬手挡了一下。
“不必。”
她自己把斗篷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顾听白要三日，她知道这三日不会太平。果然，申时未到，黎渊来了。
他照旧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只隔着一道门禀：“王妃，陛下今日政务繁忙，不来含章殿用膳了。”
林今朝正在看书，闻言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王爷呢？”
黎渊低头：“襄王殿下已回王府。”
“然后呢？”
“陛下命禁军重新核查昨日宫门换防记录，凡与襄王府有过接触的，一律问话。”
林今朝手里的书页被她捏皱了。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都有谁？”
黎渊道：“承天门一名副将，两名值守禁军，还有......襄王府一名长随。”
殿内安静下来。
林今朝看着他，“我要见陛下。”
黎渊低头：“陛下说，今日不见。”
林今朝冷笑了一声，“他不见我，却让你来告诉我这些？”
黎渊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林今朝站起来，“我要去御书房。”
黎渊侧身挡在门前，“王妃，陛下有旨，今日含章殿不许出入。”
林今朝看着他，“太后刚说三日后送我出宫，他今日就禁我的足？”
黎渊道：“陛下说，三日未满。”
林今朝重新坐回去，“那你替我带句话。”
黎渊抬眼。
林今朝道：“告诉陛下，他若真要查，就查清楚。别只查襄王府，也查查他自己身边的人，查查他是怎么知道王爷每一步动作的。”
黎渊眼神微动。
林今朝笑意很淡，“他不是最会查吗？那就查干净。”
入夜时，御书房灯火通明。
顾听白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份宫防图。
黎渊站在下首，将林今朝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完。
顾听白听完，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一声，“她倒是聪明。”
黎渊道：“王妃说，陛下若查，就查干净。”
顾听白垂眼，看着那张宫防图上从含章殿到承天门的线。
那条线不长，可每一个节点都像一根刺。
顾听白抬手，用朱笔在承天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襄王府那名长随，问出什么了？”
黎渊道：“他只说，王爷命他打听宫门换防，是怕王妃在宫中有变，想提前知道接应路线。”
顾听白淡淡道：“倒是忠心。”
“陛下要如何处置？”
顾听白把笔放下，“放了。”
黎渊一顿，“放了？”
“让他回襄王府。”顾听白说，“告诉祁殊，朕知道他想接人，也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
黎渊低头，“是。”
顾听白又道：“那几个禁军调离承天门，暂押不罚。”
黎渊应声，却没有立刻退。
顾听白抬眼，“还有事？”
黎渊停了一下，“陛下既然不打算重罚，何必让王妃知道？”
顾听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黎渊立刻低下头。
“臣多言。”
顾听白没有发怒，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说她要自己走出去。”
黎渊没有出声。
顾听白轻声道：“那朕总得让她知道，自己走出去，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含章殿里，晚膳照旧送来。
六菜一汤，还有那盏桂花藕粉。
宫女把藕粉放在她手边，低声道：“陛下吩咐，王妃今日午膳用得少，晚间多少进一些。”
林今朝看着那盏藕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她放下勺子，“撤了。”
宫女一怔，“王妃？”
“我说撤了。”
宫女不敢再劝，低头把那盏藕粉端走。
夜深时，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进来的是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匣。
“王妃，这是御书房送来的。”
林今朝看了一眼，没有接，“什么？”
小宫女道：“奴婢不知。”
林今朝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
锦匣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顾听白的字，工整，清峻。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三日之后，朕送你走。
林今朝看着那八个字，然后她慢慢把纸折起来，放回锦匣。
小宫女小心翼翼道：“王妃，可要回话？”
林今朝抬起眼，“不必。”
小宫女退下后，殿内又只剩她一个人。
林今朝坐在烛火旁，把袖中的玉扳指拿出来，放在掌心。
一个人给她一枚扳指，要她记得自己是谁的妻子。
一个人给她一句话，说三日之后亲自送她走。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却没有半点欢喜。
顾听白果然最会做这种事，仿佛这样，她走出去的每一步，都要踩在他的成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