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今朝愣住了。
“看着你走出那道门,确认你走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然后......回来。”
“......回来?”
“嗯,回来继续批折子,继续做皇帝,继续......”
他停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继续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殿内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
林今朝看着他,酒精在血管里烧着。她的手从案沿滑下来,不是松了力气,是......酒劲上来了,腿有一点软。
顾听白眼疾手快......他伸手扶了一下。
手臂横在她腰侧,没有环过去。只是挡着,让她有东西可以靠。
“你喝了多少?”他问。
“......不多。”她说。
“没吃饭?”
她没回答。
“......含章殿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门外、对着空气、对着某个等会儿要被他叫过去训的人说的。
“跟他们没关系。”林今朝说。“我自己不吃的。”
“你......”
“你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酒精让平衡感出了问题。那个“偏”......就那么半寸......
林今朝的肩抵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热度......和一下一下的、很沉的心跳。
她应该马上直起身,马上退开,但酒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那半拍里......顾听白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是横在她腰侧,没有收紧,没有环过去,没有趁她靠过来就把她圈住......
他在等,等她自己退开。
因为今天......他决定不用任何手段,她醉了,她自己撞过来的,但他不能......不能在她醉的时候动手。
“……今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你醉了。”
他在提醒她,林今朝听见了,但她这一刻真的觉得很累。
“......我没有。”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一下,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她靠上去了,完全靠上去了,顾听白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醉了。”他说,声音哑了。
“没醉。”
“你额头在我肩膀上。”
“……嗯。”
“这是我,顾听白,你知道吧?”
“......我知道。”
沉默,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酒气和一点点......很隐忍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你把我从他们身边带走。“
顾听白闭了一下眼睛。
“你给自己造了个身体。“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现在你又这样......把我关起来,又给我送那八个字......”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衣领,攥得很紧。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不是质问了,是......崩溃边缘的、喘不上气的、明知道不该问但忍不住的......真话。
顾听白低下头,他看着她攥在自己胸口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覆上她的手背,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
“我要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做。”
她没有抬头。
“三天后你回襄王府,回到他身边。”
她的手指收紧了。
“以后......”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你想见我就来,不想见......就不来。”
“你是皇帝,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算数。”
她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你到底记得多少?”
她终于问了......
顾听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
“我全都记得。”
顾听白看着她,眼底的东西很深,深到不像是这一世的皇帝该有的眼神。
“飞机失事。”
林今朝呼吸一停。
顾听白继续说:“海水很冷。你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是骂人。你说这破游戏连坠机都要做得这么逼真,是不是有病。”
林今朝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们住在灯塔的地下室里。”
“顾听白。”
“后来我们遇见了他们,”他的声音很稳,却低得像压着什么,“祁殊和黎渊。”
林今朝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到桌角,桌上的纸被震得滑落下去。
顾听白没有上前扶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把一把藏了很久的刀,递到她眼前。
“我都想起来了。”
林今朝看着他,唇色发白,“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顾听白说,“可这几日,我一直在梦见同一个地方。海,塔,白光,还有你回头叫我的名字。”
她眼睫颤了一下。
顾听白看着她,“不是陛下,也不是系统。”
他轻声道:“是顾听白。”
这三个字落下来,林今朝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分明应该恨他,恨他把她困在宫里,恨他逼她叫名字,恨他把所有人都拖进局里。
可这一刻,那个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带着海风、雨夜、坠机之后的火光,还有荒岛上湿冷的月色。
她别开眼,“所以呢?”
顾听白道:“所以这个世界不是终点。”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轻轻摇晃。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你......”她的声音碎了一半。“那你让我三天后走......我走了......然后呢?”
“然后你过你的日子。”
“不是......我是说你,你......然后呢?”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苦。
跟那晚她在含章殿里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朕继续当朕的皇帝。”
“你......”
“今朝,你走的时候......不要在我面前哭。”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反悔。”
他回到了御案后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今晚的事......你醒了以后当没发生过就行。”他坐下,拿起折子。
“我让黎渊送你回含章殿......”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步子还是有点晃......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顾听白。”
“......嗯。”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不喜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听白坐在案后,折子摊着,朱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
他看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还有两滴洒落的酒渍。从她袖口溅出来的,梅子酒,淡粉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折子合上,把朱笔放进笔架。
站起来,走到她站过的地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两滴酒渍。
他把手收回来,攥在掌心里。
闭上眼。
“......好。”
声音很低,回答她那句“你不许一个人坐在这里”。
隔着一座宫殿的距离,隔着她已经听不见的夜风。
“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