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回去了。”
梁暮看着他,没问回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冉微言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划过。
他们回到基地,站在城墙上,脚下是地狱。
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尖叫哭喊嘶吼混杂在一起,刺破耳膜。
人群像被捣毁巢穴的蚂蚁,疯狂地奔逃,抢夺着散落的物资,互相推搡践踏。
更多的人蜷缩着不动,眼神空洞,等待着不知是救援还是死亡的结局。
远处,曾经象征着秩序与权威的指挥中心大楼,冒着滚滚黑烟。
“你们终于回来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梁暮回头,看到麦冬站在不远处的垛口旁,一身战斗服沾满黑污和暗红的血渍,脸上有几道擦伤,眼神却锐利如初。
她的视线在梁暮和冉微言交握的手停顿了几秒,随即落在冉微言脸上,复杂难辨。
“林然从其他基地拿到了研究数据,进行实验,如你们所见,基地完了。”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结果制造出了更可怕的东西。病毒传播得太快,变异体战斗力太强,防线已经崩了。”
“但还有很多人,散在各处自救。”
梁暮有些诧异,听对方的语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回来,甚至还在等他们。
麦冬看向冉微言,“你愿意帮他们吗?”
梁暮感到冉微言抽出了手,转过头看着自己,眼神里面藏着千言万语。
有眷恋,有不舍,还有歉意。
苍绿的眼底,映着下方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朝朝,就送到这里吧。”
梁暮的瞳孔骤然收缩。
冉微言忽然笑了,眉眼弯起,像是卸下了最后的重担,又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相闻,近在咫尺。
泪水汹涌而出,梁暮模糊的视线里,是他温柔带笑的绿眸,以及他周身漫出莹白的光点。
她想说话,想喊他,想抓住他,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朝朝,别哭。”他轻声说。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冉微言的身形在这片圣洁的光晕中,渐渐变得透明。
他侧头,吻在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上。
“冉微言!”
泪水夺眶而出,她伸手想去抓住他,手指却穿透那团光晕,只触到一片虚无的温暖。
冉微言还在对她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光点四散飞舞,如同蒲公英种子,乘着风轻盈地飘向城墙之下,飘向四面八方,飘向更远的远方。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空气,汇入了风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梁暮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冰凉。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却已流不出来,只剩下空洞的干涸,喉咙里是灼烧般的剧痛。
胸腔里空荡荡的,那颗心好像也随着那团光一起消散了。
麦冬走到她身旁,却不知如何安慰。
奇迹发生得悄无声息,世界并未立刻恢复秩序,但崩坏的进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孢子落地即活,有着最纤细也最牢固的菌丝,它能扎进大地的裂缝中,在死寂中挣出生机。
“你是谁?”梁暮问。
“我是这个世界的部分意志。或者说,是它垂死时,挣扎产生的自救本能。”
“灾变不是意外,是平衡崩坏后的必然清洗。但清洗过了头,这个世界快要真正死去了。”
“林然的实验,丧尸病毒2.0,是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任由它扩散,这个世界的生机将彻底断绝,归于完全的寂灭。”
梁暮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麦冬,“所以他的重生,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安排。”麦冬摇头,“是交换。”
麦冬看着梁暮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我引导你们相遇,是希望这把钥匙能打开新的可能。”
“但我无法控制他会怎么做,更无法控制你会让他愿意做到哪一步。”
“让他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播撒自己的,不是我。”
“是你,梁暮。”
没有那场实验,冉微言就无法触及规则,从而与世界意志达成某种意义上的共同目标。
是她让他有了牵挂,有了不舍,有了超越自身存在意义的想要守护。
他回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救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锋都利,瞬间剖开了梁暮所有的麻木。
她踉跄了一下,手撑住冰冷的墙垛,身体颤抖地跌坐在地。
“谢谢。”麦冬的声音变得温和,“谢谢你们。”
城墙下,那些莹白光点所过之处,腐败的气息被驱散。
丧尸完全停止了动作,呆立在微光中。
它们茫然地转动头颅,灰白的眼睛映着点点荧光,竟显得有几分懵懂的平静。
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但生长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血泪,需要牺牲和漫长的重建。
这个世界依然满目疮痍,活着的人依然要面对饥饿,面对恐惧,面对彼此之间并未消失的隔阂与猜疑。
只是,那令人绝望一路滑向彻底深渊的轨迹,被硬生生扳偏了方向。
这时,消失已久的系统上线,播报任务完成,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机械的电子警告。
【任务者受到致命伤害,即将死亡脱离!】
【任务者申请逆转时间线,驳回处理!】
【任务者申请滞留世界,驳回处理!】
【任务者抵扣所有积分道具,含已加点积分和初级洞察!】
【系统第二次违规操作,解绑处理!】
梁暮空洞的眼眸动了动,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而身体深处传来被强行抽离的虚空感。
“001,”她开口,“你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宿主。”系统惋惜,“再见了。”
“谢谢你。”
系统在离别的最后之际,传输了一道光流,顺着那即将彻底断裂的链接,涌入了梁暮的脑海。
那是属于上一世的记忆。
梁暮看见,破败的书店里,她靠坐着墙,身上带着伤。
身边是已经半丧尸化的冉微言。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变得尖利,几次想要抬起,又被他用残存的意志狠狠压下去,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朝朝……走……离开我……”
这是他清醒时,重复最多的话。
梁暮只是摇摇头,伸手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腕,哪怕那皮肤触感已经变得粗糙怪异。
“别说傻话。”
攻略任务早已经完成,但她知道不能放手。
他们漫无目的地逃,冉微言的状态更差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那双绿眸被灰翳覆盖的时间越来越长。
“朝朝……”他用尽力气推开她递过来的水,“杀了我……或者,丢掉我。”
梁暮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把水壶又递过去。
视线不经意落在一旁褪色严重的杂志上,她鬼使神差地捡起来,翻到内页。
海水,灯塔,还有远处雪山。
【世界尽头,乌斯怀亚。此去向南,再无陆地。】
地球的另一端,离他们此刻所在最远最远的地方。
她看着那图片,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遥远彼岸的救命稻草。
“我们去这里。”她把杂志举到冉微言眼前,“冉微言,我们去看世界的尽头。”
他灰败的瞳孔动了动,望向那图片,又望向她眼中那簇执拗的光。
最终,他点了一下头。
穿越冰封死寂的白令海峡,一路向南,冉微言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
对鲜血和活人气息的本能渴望,时时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梁暮不得不更频繁地使用积分兑换稳定剂,用尽各种方法安抚他,束缚他,打晕他。
终于,他们踏上了乌斯怀亚的土地。
季节正好,路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紫色鲁冰花,蔓延到无名湖边,
冉微言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蜷缩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灰翳几乎完全覆盖了他的绿眸。
“冉微言!看着我!看着我!”梁暮扑过去,试图给他注射稳定剂。
连系统都无法清除的丧尸病毒,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靠药物压制。
或许是注射了太多,这次药剂失效了。
冉微言失控地张口,咬向她的手腕。
尖锐的刺痛传来,梁暮闷哼着,却没有抽回手。
血腥味似乎刺激了冉微言,也唤醒了他。
“朝……朝……”他发出破碎的音节。
梁暮想对他笑一下,说没关系,但无法抗拒的冰冷和虚弱瞬间攫住了她,只感觉力气飞速流逝,身体软倒下去。
冉微言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喊,接住她瘫软的身体。
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那片绚烂的花海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冷的脸颊,然后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太阳穴。
世界陷入黑暗,但黑暗并非终结。
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原地,怀中空空如也。
梁暮的身体不见了,他的伤口愈合了。
冉微言能感觉到地底下,与他共生的真菌,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菌丝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一切生机,吞噬得来的力量在他体内积蓄。
他想要她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最顽固的根系,扎进他的意识。
于是,奇迹般的,梁暮出现了。
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他们最后分别时的衣服,容颜未改,眼神温柔。
冉微言狂喜地想要拥抱她,却发现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无法说话,无法触碰,只是一道由他编织而出的幻影。
但这足够了。
足够支撑他开始漫长的尝试。
两百多年来,他学会了用这种力量去复原更多关于她的细节。
每次动用力量,都伴随着对周围生机更贪婪的吞噬。
他的领域在扩大,力量在变强,还能短暂地让这些幻影在现实世界中凝实几分钟,仿佛她真的触手可及。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
冉微言开始尝试另一种方法,既然复原不行,那么重来呢?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这个疯狂的念头驱使着他,做出更极端的行为。
他不断杀死自己,激发真菌想要存活下去的本能,吞噬这片大地的生机。
在清醒与疯狂间挣扎的两百年,鲁冰花年年盛开,却没有其他活物靠近。
他又一次苏醒,看见了梁暮,一滴泪滴在他的眼角。
冰凉,湿润,那不是他力量构建的。
就在这刹那,恢宏又温和的声音响起:“交换吗?”
“怎么换?”
“换你回到起点。但回去的你将是燃料,扭转轨迹,然后彻底燃尽。”
冉微言没有丝毫犹豫,“好。”
记忆退去,梁暮依旧坐在城墙上,全都想起来了。
麦冬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
梁暮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脊背挺得笔直,“我想去乌斯怀亚,你能帮我吗?”
麦冬抬手划开空间,空气中漾开水波般的纹路,形成一道门。
梁暮没有犹豫,抬脚迈过了那道光门。
此时正值南半球春夏之交,鲁冰花盛开遍地,她站在灯塔前,等他。
风继续吹,轻吻在梁暮发边,似情人不舍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