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梵音寺的晨钟早已响过。无心在寒潭边静坐许久,却始终难以达到往日物我两忘的境地。脑海中时而闪过她含泪的眼,时而浮现她狡黠的笑,最后定格在她披着自己僧袍、赤足立于晨露中的单薄身影。
终究是无法再静心。
他起身,离开了禅院,并未告知任何人,独自一人下了山。山脚下有一处依附于梵音寺的小镇,信徒往来,倒也热闹。
无心径直去了一家相熟的、专为寺中提供布匹杂物的店铺。店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婆婆,见到他很是恭敬。
“大师需要些什么?”
无心沉默了片刻,素来只知经文佛理的他,对于女子衣物着实陌生。他只能根据记忆中她那纤细的身形,粗略比划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寻常女子衣物,素净些即可。”
老婆婆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很快便取来了几套棉布衣裙,颜色皆是月白、浅青、藕荷之类,样式简单,毫无纹饰,确实符合“素净”的要求。
无心目光扫过,选了一套月白色的和一套浅青色的。
“再要……”他顿了顿,想起她昨夜瑟缩喊冷的样子,补充道,“一套中衣。”
付过银钱,接过包裹好的衣物,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在一家飘着甜香气味的糕点铺前顿住。脑海中莫名想起她昨日舔舐粥勺时那满足的模样,以及今早蹲在潭边,拨弄冷水时那带着孩子气的举动。
他走了进去,在店主热情的介绍下,沉默地选了几样看起来松软甜糯的糕点和一包蜜饯。
当他回到后山禅院时,已近正午。
苏澜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偏室的门槛上,晃荡着两条光洁的小腿,宽大的僧袍堆叠在身侧,更显得她慵懒娇小。见到无心回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师父!你回来啦!”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中那两个明显的包裹上,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期待和好奇,像缀满了星星。
无心走到她面前,先将那个装着衣物的包裹递给她,声音依旧平淡:“换上。”
苏澜接过,入手是柔软的布料触感。她打开一看,是两套颜色素雅、质地却舒适的女装,甚至连贴身的中衣都备齐了。她心中微微一动,抬头看他,眼波流转:“师父……这是特意为我买的吗?”
无心避开她那过于明亮的视线,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然后,他将另一个油纸包也递了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顺路。”
苏澜接过,打开油纸包,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是精致的点心和红艳艳的蜜饯。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真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还有吃的!谢谢师父!”
她拿起一块雪白的米糕,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软糯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用那双沾了糖屑、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得意:
“师父果然还是心疼弟子的,对不对?怕我饿着,还怕我没衣服穿。”她晃了晃手中的糕点,歪着头,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原来师父下山,不只是为了佛法,也会惦记这些红尘俗物呀?”
她的话语带着调侃,眼神却清澈见底,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无心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满足吃东西的模样,听着她直白而亲昵的话语,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基本的照料,无关其他。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法坦然地说出口。
他给她买衣物,是因为她需要。
他给她带糕点,是因为……他想到了她可能会喜欢。
这看似简单的“需要”与“想到”,却已经超出了他以往对“众生”的慈悲范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独属于个人的牵念。
“换上衣物,莫要再着凉。”他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语气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然后转身,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走向了主室,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苏澜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柔软的衣物和香甜的糕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终化作一声愉悦的轻笑。
她拿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块冷硬的顽石,终于开始被她捂出温度了。
苏澜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衣裙。布料柔软贴肤,尺寸竟也大致合适,衬得她腰肢纤细,肌肤胜雪,少了几分披着僧袍时的慵懒媚意,多了几分清丽脱俗,唯有眼角那枚泪痣,依旧平添一抹妖娆。
她对着偏室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弯起唇角。随即,她整理了一下表情,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重新弥漫起水光,带着一丝怯怯的、不安的神情,抱着换下来的僧袍,走出了偏室。
无心正在主室的蒲团上打坐,试图平复自下山归来后就有些纷乱的心绪。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睁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靠近,以及……她身上传来的,属于新衣的、干净柔软的气息,与他那件沾染了她体温和馨香的旧僧袍气息交织在一起。
苏澜走到他面前,没有像之前那样大胆地靠近,而是隔着几步距离,停了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怀中僧袍的衣袖,声音细弱,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
“师、师父……”
无心终于抬眸看她。见到她焕然一新的模样,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覆盖。因为她看起来,似乎又要哭了。
“何事?”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
苏澜抬起头,泪珠恰好顺着脸颊滑落,她将怀中的僧袍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不再是之前带着挑逗的逼近,而是充满了无助的依恋。
“师父……”她重复唤着他,声音颤抖得厉害,“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开始抽泣,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无心心上:
“我……我自血脉觉醒,便被视作异类,人人喊打,四处躲藏……没有人在意我冷不冷,饿不饿,更不会有人……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带甜甜的糕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感动,仿佛他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给予她温暖的光。
“只有师父……你救了我,给我疗伤,让我住下,还……还给我这些……”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上的新衣,动作珍惜无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话音未落,她像是情绪终于决堤,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这一次,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盘坐的膝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僧袍,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禅房里回荡。
“师父……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我值得吗……”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膝头的僧袍,那滚烫的温度和怀中少女无法作伪的悲伤与依赖,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试图撬开他心中最坚固的某处。
无心整个人彻底僵住。
推开她?斥责她?
可她现在,并非撩拨,而是真切的、源于悲惨过往的感激与脆弱。他若在此刻推开,与将一只刚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雏鸟重新推入冰窟有何区别?
他的佛法,教他慈悲为怀,度化众生。而此刻伏于他膝上哭泣的,无疑是一个需要被度化、被慈悲对待的“众生”。
只是,这“众生”太过具体,她的眼泪太过滚烫,她的依赖太过沉重。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着微弱的佛光,本能地想为她抚平悲伤,可那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能落下。触碰她,似乎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了。
最终,那带着佛光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克制,轻轻落在了她不断颤抖的发顶上。
触手是如丝绸般凉滑的墨发。
“既入此门,便是缘法。”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过往皆苦,既已过去,便……莫再思量。”
他没有回答她“值不值得”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此刻也模糊了。
他只是任由她靠在自己膝上哭泣,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衣袍,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通过相触的肢体传来,那只落在她发顶的手,生疏而僵硬地,一下下,极轻地抚过。
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又仿佛在试图抚平自己那被这眼泪和依赖搅得波澜四起的佛心。
苏澜感受着他生涩却温柔的抚摸,听着他低沉安抚的话语,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弧度,但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这一次,夹杂了几分真实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