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秒不差。
苏澜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已经静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卫。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收拾好东西,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傅云景依旧等在车边,夕阳的金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见到她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并不沉重的公文包。
“累不累?”他低头看她,声音比下午分开时更柔和了几分。
苏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侧头看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挑剔:“傅同学,你这接人下班的流程,倒是执行得一丝不苟嘛。”
傅云景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他配合地问道:“那……苏老师觉得,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苏澜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掰着手指头,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首先,表情可以再生动一点,不要总是板着脸,好像来接我是完成KPI一样。”
“其次,车上可以准备点舒缓的音乐,而不是这么安静。”
“还有,”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眼神瞟向他,“你就只会问‘累不累’?不会说点别的?比如‘今天辛苦了’,或者……‘想你了’之类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明显的戏谑,耳根微微发热。
傅云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他清了清嗓子,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几秒后,他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阵舒缓流畅的古典钢琴曲流淌出来。
然后,他目视前方,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认真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辛苦了。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足勇气,“……我想你了。”
说完,他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澜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听话”,直接照搬了她调侃的话。看着他明明窘迫却强装镇定的侧脸,听着那过于直白(虽然是复读)的“想你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故意刁难瞬间烟消云散。
“傅云景,你真是……”她笑得眼波流转,摇了摇头,“我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你这么……笨拙,我居然还觉得挺可爱。”
“可爱”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傅云景浑身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陌生的狂喜席卷了他。他趁着红灯,转头看向她,目光灼热:“你觉得我可爱?”
苏澜被他看得脸热,别开视线,嘴硬道:“是笨得可爱!”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傅云景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愉悦而放松。绿灯亮起,他重新启动车子,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丝得意:“嗯,你说可爱就可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试探:“那……以后我每天都这么‘笨拙’地来接你下班,可以吗?”
苏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她心里像是被灌了温热的蜂蜜水,甜得发腻。她故意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要看傅同学接下来的‘课程’表现怎么样了。比如……今晚的私房菜,合不合我胃口。”
“保证让你满意。”傅云景立刻接口,信心十足。
车厢内,钢琴曲悠扬,气氛温馨而甜蜜。苏澜发现,偶尔“好说话”一点,似乎能收获更多意想不到的快乐。而傅云景则觉得,这条“重新开始”的路,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但沿途的风景,比他想象中要美上千百倍。
餐厅隐匿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深处,门面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雅致的包间里,只有淡淡的古琴声和窗外竹影摇曳。
傅云景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经理亲自接待,态度恭敬。他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在经理询问忌口时,他自然地报出:“她不吃香菜,口味偏清淡,麻烦叮嘱后厨。”
苏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自己只是很久以前在家宴上随口提过一次不吃香菜。
“傅总记性不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傅云景为她斟茶,动作流畅:“关于你的事,我会记得。”
菜上得很快,每一道都像精致的艺术品。傅云景再次自然而然地担任起“服务生”的角色。
那盘蟹粉豆腐羹端上来时,他先盛了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感觉温度适中了,才放到苏澜面前。“小心烫。”
清蒸的黄花鱼,他依旧耐心地剔掉主刺,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她碟中。这次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不再有最初的笨拙。
一道需要蘸特制酱料的脆皮乳鸽被端上桌。酱料放在一个小巧的瓷碟里,位置离苏澜稍远。她刚想伸手去拿,傅云景已经先一步将酱料碟拿起,用公勺舀了一些,轻轻放在她手边最方便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刻意讨好,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照顾她的习惯正在慢慢养成。
苏澜看着他为自己布菜、试温、递调料,那种被珍视、被细致呵护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比午餐时更加清晰、强烈。她原本带着点戏谑的心态,渐渐被一种温软的触动取代。
她夹起一块他剔好刺的鱼肉,蘸了点酱料,放入口中,鲜香嫩滑,味道极好。
“味道怎么样?”傅云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等待老师的点评。
苏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抬眼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傅云景。”
“嗯?”
“我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她歪着头,故作严肃,“你只是做了这些……嗯,算是男朋友基本功的事情,我居然就有点……被感动到了。”
她这话带着点自我调侃,也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她可是立志要打翻身仗,要让他追得辛苦一点的狐族少主,怎么这么快就要缴械投降了?
傅云景闻言,神情却认真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向她:“不是基本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想把所有我觉得好的,都给你。怕你烫,怕你麻烦,怕你吃不习惯。”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这不是套路,也不是任务。苏澜,我只是……本能地想要这么做。”
只是因为对象是她。
只是本能地想要这么做。
这些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人心弦。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唇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却将她真实的心情暴露无遗。
傅云景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心底一片柔软。他没有戳穿她,只是重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她多看了两眼的蜜汁叉烧放到她碗里。
“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晚餐在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甜蜜氛围中继续。傅云景的照顾无微不至,苏澜也渐渐放下了那点“故意”,坦然地享受着他的体贴。偶尔,她的筷子也会主动伸向他那边,将他似乎偏好的某道菜夹到他碗里。
“你也吃。”她简单地说。
傅云景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光芒几乎要将人灼伤。他郑重地点头:“好。”
一顿饭吃完,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试探和博弈,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和自然。
离开餐厅时,夜风微凉。傅云景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苏澜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外套瞬间驱散了寒意。
苏澜拢了拢外套,没有拒绝。
“下次,”傅云景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带你去吃另一家,他们家的黄鱼面是一绝。”
“嗯。”苏澜轻轻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