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探测器传回的景象，透过主屏幕和层层数据过滤，依旧带给“新黎明”指挥部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那并非整齐划一的入侵舰队，而是由无数奇形怪状、科技水平参差不齐、甚至有些明显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飞船构成的、绝望的洪流。它们如同被飓风驱赶的落叶，仓皇地掠过宇宙的黑暗背景，引擎的光芒因过度超载而显得不稳定，散发出的能量标识杂乱无章，却统一浸透着浓郁的恐慌。
“分析结果出来了……”一名操作员的声音干涩无比，“目前观测到的飞船种类超过……三百七十种截然不同的技术风格，来自至少两百个不同的疑似文明源头……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这简直是一场……文明的大逃亡！”
“逃亡？从哪里逃？为什么要逃？”艾拉·肯特感到一阵寒意，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
“他们的航线虽然分散，但大方向基本一致……指向……指向银河系核心方向的一个巨大空白区域……”另一位操作员调出星图，标注出一个范围，“那里……根据旧纪元的天文记录，应该只有一些古老的球状星团和稀疏的星际介质，没有任何值得如此多文明集体迁徙的资源或目标！”
“除非……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哈桑教授脸色苍白，“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那个方向驱赶……”
陈翔的感知如同无形的巨网，尽可能地向逃亡潮延伸，捕捉着那些散乱的、充满噪音的通讯片段。
“……第十三舰队彻底失联……‘铁幕’也挡不住它们……”
“……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它们就像潮水……”
“……跟着‘指引信号’……那是唯一的生路……”
“……去‘彼岸’！据说那里是‘收割者’无法触及之地！”
“……快！后面的又被追上了！”
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一个或多个无法抵抗的恐怖力量正在横扫宇宙，摧毁一个又一个文明。而这些逃亡者，似乎接收到或者相信了某种关于“庇护所”或“彼岸”存在的“指引信号”，正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方向逃亡。
“指引信号？”莉兰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样的信号能同时被这么多不同科技树、甚至可能不同感知方式的文明接收到并理解？还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而且这个‘庇护所’的位置……”艾拉指着星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太过蹊跷。如果真有能避开‘收割者’的安全区，为何过去从未被发现？这更像是一个……”
“陷阱。”陈翔冰冷的意念接过了她的话，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指挥部内瞬间一片死寂。
利用绝望，散布虚假的希望，将幸存者引诱到某个特定区域……这简直是恶魔般的行为！如果真是陷阱，那个所谓的“庇护所”，恐怕不是避难所，而是……屠宰场！或者是一个巨大的、收集“异响”的回收站！
“我们必须警告他们！”艾拉脱口而出，但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如何警告？他们的通讯手段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广阔的空域和如此多的不同文明。而且，对于那些已经绝望到抓住一根稻草就不肯放手的人，警告有多大效果？甚至可能被当成阻碍他们求生的恶意信号。
“等等……你们看！”一直紧盯着传感器数据的哈桑教授突然叫道，“那些逃亡飞船……他们似乎……在避开我们？”
星图上显示，那庞大的逃亡潮，在接近“新黎明”所在矮星系一定范围时，竟然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偏转，如同水流遇到了礁石，主动绕开了这片区域！没有任何飞船试图靠近，甚至连侦查的举动都没有。
“‘虚空帷幕’起效果了！”一位工程师惊喜道，“他们可能根本就没发现我们！或者我们的能量签名被扭曲成了某种毫无价值甚至危险的东西！”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新黎明”暂时避免了被这股绝望洪流直接冲击的风险。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如此大规模、混乱的逃亡，必然会引起“收割者”--很大概率就是“净化者”或“统御者”的注意和追击。届时，这片区域很可能成为战场的前沿，或者被顺势纳入清剿范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陈翔的意念打破了沉默，“‘扰频器’进度如何？”
“原型机测试成功，但大规模部署还需要时间！尤其是能源和冷却系统……”哈桑教授急忙回答道。
“加快速度。优先完成空间站本体和主要防御平台的装备。”陈翔说道，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汹涌的逃亡潮，“我们需要知道，‘收割者’在哪里，它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他需要情报，真实的一手情报。
“启动‘潜望镜’计划。”陈翔对艾拉道。
“潜望镜”计划是之前制定的一个应急方案，旨在向外派遣小型、高度隐身、专注于侦查的无人探测器，如同从“虚空帷幕”下伸出的潜望镜，窥探外界的危险。
很快，数枚仅有小型穿梭机大小、表面覆盖着最新型隐身涂装和法则干扰符文的探测器，被悄无声息地弹射出空间站，如同几滴墨水融入黑暗，向着逃亡潮来的方向以及其侧翼悄然驶去。它们将尝试贴近观察，甚至捕捉一些逃亡飞船的详细数据，更重要的是，寻找“收割者”的踪迹。
等待是煎熬的。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探测器断断续续传回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大部分是更多关于逃亡飞船的细节，各种奇特的生物形态、科技造物，无一例外都带着伤痕和匆忙的痕迹，渲染出一幅宇宙尺度的末日流亡图。
终于，一架潜伏在逃亡潮侧翼阴影中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画面传回指挥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支庞大逃亡船队的后方，遥远的黑暗背景中，一片银色的“潮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而来！
那并非液体，而是由无数银白色的、造型绝对简洁流畅、如同水滴般的梭形单位组成的洪流！它们的数量之多，根本无法估量，其行动协调统一，沉默而高效，散发着一种与逃亡潮的混乱绝望截然相反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效率！
它们的速度远超逃亡者，如同专业的猎手在驱赶羊群。不时有几艘落在最后的、受伤或速度慢的逃亡飞船被这片银色潮水追上。
没有激烈的交火，没有能量光束的对射。
那些银白色“水滴” 只是靠近目标，然后从其表面伸出某种能量触须，轻轻一碰——
被触碰的逃亡飞船，无论是能量护盾还是物理装甲，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分解，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流，然后被那些“水滴”如同吸收养分般吸入体内！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彻底，带着一种超越残酷的、绝对理性的高效收割意味！
这就是“收割者”？！
它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回收！将一切不符合标准的存在，分解还原成最原始的物质和能量！
“我的天……”哈桑教授喃喃道，“这……这比‘蜂群’……还可怕无数倍……”
艾拉脸色惨白，紧紧攥着拳头。莉兰娅捂住了嘴，墨蓝色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物伤其类的悲哀。
陈翔凝视着屏幕，琉璃色的眼眸中光芒急速闪烁。这些“收割者”单位展现出的技术层级和力量，远超之前交手的“蜂群”和“观察者”。它们更像是一种……完美的净化工具，为了“回收”而高度特化。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些“收割者”银白色单位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强大的、近乎瞬时的超距协同。它们的行为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个体差异，仿佛共享同一个意识。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干扰其协同网络的难度。
“探测器能分析它们的能量签名和通讯模式吗？”陈翔冷静地问。
“正在尝试……但它们的信号加密等级极高，几乎完全融入背景噪音……等等！检测到一种极其强大的、覆盖性的扫描波从‘收割者’浪潮中发出！”操作员突然尖叫。
话音未落，屏幕上传回的画面剧烈抖动起来！那架潜伏的探测器显然被扫描波发现了！
几乎在发现的瞬间，几枚银白色“水滴”脱离了主潮，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诡异的轨迹，瞬间出现在探测器隐藏的位置！
没有攻击，只是轻轻一触。
指挥部这边的屏幕瞬间黑屏，信号中断。
最后传回的画面，是探测器被迅速分解吸收的瞬间。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些“收割者”的感知力和反应速度，太恐怖了！
“其它探测器！立刻进入最深层次静默！停止一切主动探测！”艾拉急忙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在同时，空间站外围的预警系统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一股强大、冰冷、带着审视意味的扫描波，并非来自逃亡潮后方，而是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几乎是正对着“虚空帷幕”的方向——骤然出现，精准地扫过了整个矮星系！
“虚空帷幕”剧烈波动起来，扭曲光线的效果变得极不稳定！
它们还是找来了！
不是被逃亡潮引来，而是早就注意到了这里，只是优先级不同！此刻，或许是因为探测器的暴露，或许只是按计划进行清理，它们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异常”的区域！
“检测到超大规模空间翘曲反应！就在帷幕之外！数量……无法计数！是‘收割者’！另一支‘收割者’舰队！”操作员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陈翔的身影瞬间从指挥部消失，出现在空间站之外的无垠虚空中。
他的目光穿透波动不稳的“虚空帷幕”，看到了。
就在矮星系的外围，无数的银白色“水滴”，如同从虚无中凝结而出，沉默地、优雅地、带着绝对的毁灭意志，组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亡之潮，正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新黎明”的方向，压迫而来。
又一次严峻的考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