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梧桐夹道的老街，车窗紧闭，谁也没开口，只有空调低鸣和引擎沉闷的喘息。
孙中华躺在那儿，浑身是淤青和擦伤，左臂青紫肿胀。
膝盖破皮结痂，脚踝一圈勒痕泛黑。
脸上肿得不成样子，眼皮翻着，嘴角歪斜。
鼻景塌陷了一角，嘴唇干裂渗血，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声。
负责照看他的护工，根本不上心，穿着皱巴巴的蓝布工装。
手里永远攥着一部手机，刷短视频时笑出声，却对病床上的人连眼风都不扫一下。
尿裤子了？
抬手就是一耳光，“啪”地脆响，打得孙中华脑袋猛地一偏，耳朵嗡嗡作响。
拉肚子了？
抄起拖鞋追着打，鞋底抽在小腿上“砰砰”闷响。
打得孙中华蜷成虾米，捂着肚子哇哇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裆湿漉漉往下淌。
孙中华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步田地。
曾被称作“孙家最烈的火种”，如今却连翻身都要靠别人掰着肩膀硬扳。
所以一瞅见孙老爷子推门进来，他要是能动弹，真想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扑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条洗得发白的西裤裤脚
哭喊着叫一声“爸”，哪怕只能挤出半个音节，也想让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重新落在自己汗津津的额头上。
“她打我！爸！快接我回去！繁星……繁星……我找到她了！”
他生怕老头子转身就走，拼命喊，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盘绕的蚯蚓。
额角青筋也突突直跳，喉咙嘶哑得几乎破音。
眼珠布满血丝，手指死死抠住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灰和干涸的血痂。
孙老爷子嘴角一撇，冷笑一声，那笑纹僵硬得如同刀刻。
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嫌这儿不好？那你去找你最宝贝的女儿孙星辰呗。
这些年，你不就只把她当亲闺女宠？
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连她咳嗽一声，你都要连夜飞去国外买药。
其他几个孩子呢？病啦、残啦、死啦，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连句‘在哪儿住院’都没提过，连张病历单都没签过字，连一次探望都没去过。”
孙中华疯狂摆头，泪如泉涌，鼻涕混着口水往下淌。
顺着下巴滴落在脏污的衣领上，肩膀剧烈抖动。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成句的话，只能一遍遍抽噎：“呜……呜……不……不是……”
后悔死了！
悔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悔得牙齿咬破舌尖都不觉得疼，悔得眼前阵阵发黑。
早没了的那两个姑娘，一个七岁高烧三天没人送医，烧成了聋哑。
一个十四岁落水被捞上来时早已断气，尸身泡得发胀……
她们才是真把他当爹的人啊！
生病偷偷省下药片塞进他茶杯。
冬天把唯一一件厚棉袄拆了给他补袜子，临终前攥着他衣角说“爸，别哭”……
反倒是这个捧在手心养大的孙星辰，笑脸底下全是假的。
笑意从不达眼底，眼神里永远藏着试探、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要不是林月梅在背后搅和，翻箱倒柜找旧账。
煽风点火递耳语、夜里枕边吹阴风，他哪至于落到今天这副惨样？
跪在养老院铁门外，膝盖磕破渗血，头发蓬乱。
衬衫扣子崩开两颗，裤腰松垮地挂在胯骨上，活像条被人剥了皮、扔在街边哀嚎的野狗。
“梁骞！她现在跟梁骞一块儿过日子呢！爸，繁星……繁星她……嫁给了梁骞啊！”
他语无伦次，舌头打结，唾沫星子喷在空中。
右手挥舞着，左手拼命扯自己领口，仿佛要把那句。
“景荔就是咱亲闺女”活生生从胸腔里剜出来，塞进孙老爷子耳朵里。
他真想扑上去，膝盖一弯重重磕在地上。
额头抵着冰冷水泥地，撕心裂肺喊一句：爸！
景荔就是咱亲闺女！
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梁家的少奶奶！
她穿旗袍走路都带风，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亲手熬的银耳羹甜得恰到好处。
她把咱老宅照片供在书房最正中的博古架上，每天晨昏三炷香！
可老爷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井壁爬满青苔与裂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连倒影都映不出来。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孙中华跟老爷子搭伙过了半辈子，光看这副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喉头猛地一紧，嗓子发干发涩，像塞了把粗粝砂纸。
吞咽一下都火烧火燎：“爸……您……您早知道了？”
老爷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嗓音平得像刀背刮过冰面。
一字一顿，冷得能凝出霜：“孙中华，当年林月梅和孙星辰联手把繁星弄丢那会儿，你在想啥？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
这丫头又不是你稀罕的种，死了就死了呗？死了才干净，死了，星辰才能稳稳当当接下孙家全部家当，你才好搂着小老婆睡安稳觉？”
孙中华浑身一抖，手直摆，指尖剧烈颤抖。
仿佛被无形绳索捆住，连摆动都带着痉挛：“不是！真不是！爸，我……我当时糊涂！我听信了林月梅的话！她说……
她说繁星命格克父，留着是祸根啊！”
老爷子不搭理，面无表情掏出手机，“咔”一声点开视频播放键。
画面里，孙中华坐在暗处，头顶只有一盏昏黄吊灯。
光影割裂他半张脸，另一侧完全沉在阴影里。
对面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袖扣锃亮，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男人问：“孙先生，咱们还要继续找大小姐吗？”
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像针尖扎进耳膜。
孙中华连眼都没抬，视线黏在桌面一道木纹上。
声音冷得掉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地上：“不用找了。她爱死不死。
老头子没了亲孙女，才肯撒手闭眼。
我女儿星辰，才能顺顺利利继承孙家所有东西。”
男人迟疑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补了句：“可……我们刚查到大小姐还在世的消息，说不定……她只是失忆了，或许哪天就回来了……”
孙中华立刻打断，像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右手猛然拍向桌面，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人要是找到了，你就让她彻底从世上抹掉。
用药、用刀、用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