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敲打着悦来客栈老旧的窗棂,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声响。
房间里弥漫着伤药、霉味和一种病热的喘息声。苏清雪的高烧在退烧药的作用下暂时压下去一些,但并未完全消退,她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肩头的伤口在潮湿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狰狞。
陈默几乎一夜未眠,后背的伤口和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法安睡。天刚蒙蒙亮,他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在依旧冷清的老街上找到了一家刚开门的五金店,买回了一把大号的黑色雨伞,一套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工装,一顶鸭舌帽,还有几个干硬的烧饼和两瓶矿泉水。
回到房间时,苏清雪正好醒着,靠在床头,眼神因为发烧而有些涣散,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微微点了点头。
“换上这个,”陈默把工装和帽子递给她,“我们得离开这儿。”
苏清雪没有多问,接过衣服。陈默转过身,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以及她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而压抑的抽气声。
等她换好,陈默自己也套上了另一套工装,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镜子里,两个穿着廉价工装、面容憔悴的男女,看起来就像无数在这小城里挣扎求生的底层民工,毫不起眼。
“能走吗?”陈默问。
苏清雪试了试下床,脚步虚浮,但点了点头。
陈默撑开那把巨大的黑伞,搀扶着她,再次走入绵密的雨幕中。他们离开了悦来客栈,没有退房,那点押金无关紧要。
雨天的老街更加冷清,青石板路湿滑反光。陈默的目标明确——那些藏在巷弄深处的、看起来更加破败,可能连招牌都没有的私人电脑维修店或者黑网吧。苏清雪需要一台不联网的电脑,而那种地方,管理更松散,甚至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
他们沿着湿漉漉的巷子走了二十多分钟,雨水打湿了裤脚,冰冷黏腻。终于,在一个拐角,看到了一个用红漆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电脑维修、复印”字样的小门面。门脸窄小,里面灯光昏暗,堆满了各种废旧电脑主机和显示器。
一个穿着邋遢T恤、头发油腻的年轻男人正叼着烟,埋头焊着一块电路板。
陈默搀着苏清雪走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声响。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工装、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男女,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问:“修电脑?”
“老板,借你里屋的电脑用一下,拷个东西,很快,给你钱。”陈默直接开口,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沾满污渍的玻璃柜台上。
年轻男人看着那张红票,又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脸色异常苍白的苏清雪。“拷什么?违法的不干啊!”
“就一点工作资料,U盘坏了,急着用。”陈默语气平静,“十分钟,一百块。”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金钱战胜了警惕。他指了指柜台后面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面那台旧的,没联网,自己弄,快点。”
“谢谢老板。”
陈默掀开油腻的帘子,里面空间更小,只放着一张破桌子和一台看起来像是十年前产物的台式电脑,机箱上落满了灰。他扶着苏清雪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清雪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微型硬盘,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连接上了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老旧的电脑发出嗡嗡的读盘声,慢得令人心焦。
陈默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盘符。苏清雪点开,里面依旧是那几个加密的文档。
她尝试输入了几组密码,可能是生日,可能是名字缩写组合,也可能是她想到的其他可能与钱有为相关的信息。
错误。错误。还是错误。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高烧让她的思维有些迟滞,肩膀的疼痛也在不断干扰着她。
陈默看着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如果打不开这些文档,他们手里的音频证据虽然能证明钱有为的龌龊,却无法触及更深层的东西,无法解释那些职业杀手,无法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就在苏清雪因为疲惫和沮丧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陈默忽然开口:
“试试……‘虚空吞噬者’的英文,或者缩写。”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啊,钱有为如此处心积虑想要拿到“虚空吞噬者”首杀背后的利益,甚至不惜出卖公司,这个副本名字,对他而言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敲下:Void_Devourer。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进度条读取……
第一个加密文档,应声解锁!
成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紧张。
苏清雪立刻点开文档。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涉及多个离岸空壳公司,最终指向一个名为“星瀚资本”的投资机构。转账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正好与钱有为在工作室逐渐掌权的时间吻合。
“星瀚资本……”苏清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我好像……在总部的某个内部风险提示简报里见过这个名字……涉及几起不太光彩的恶意收购……”
她快速点开第二个文档。
这个文档里,是几份扫描的、模糊的合同碎片和邮件截图。内容赫然是关于非法获取并利用“巅峰”工作室核心游戏引擎源代码,以及未来三年产品开发计划的讨论!而合同的另一方,正是“星瀚资本”控股的一家游戏公司!
“原来如此……”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钱有为不只是出卖一次副本首杀的利益……他是想把整个‘巅峰’工作室的核心技术和未来,都打包卖掉!”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足以让钱有为和那个“星瀚资本”把牢底坐穿的商业间谍罪和巨额商业欺诈!
苏清雪尝试打开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加密文档。
这一次,密码提示不同了。她尝试了“星瀚资本”的英文和缩写,依旧错误。
“可能……是接收方设定的密码。”苏清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高烧让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们打不开了。”
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已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外面维修店里突然传来那个年轻男人有些慌乱的声音:“喂!你们干什么?!我这里没……”
话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帘子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陈默脸色骤变!一把拉住苏清雪,同时飞快地拔下那个微型硬盘塞进口袋!
“从后面走!”他低吼一声,掀开隔间另一侧一个用来通风的、同样布满油污的小窗户!
窗外是另一条更狭窄、堆满垃圾的死胡同!
脚步声已经逼近帘子!
陈默不再犹豫,用力将苏清雪托上窗台!苏清雪咬着牙,忍着肩上剧痛,翻身滚了出去!
陈默紧随其后,刚跳出去,就听到身后隔间帘子被猛地扯开,以及一声压抑的怒骂!
“追!”
陈默拉起摔倒在地的苏清雪,也顾不上满地污秽,朝着死胡同唯一的出口亡命狂奔!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糊住了视线。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
他们冲出了死胡同,拐进另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巷子。陈默一眼看到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熄火、司机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三轮货运摩托车,车斗里装着半车蔬菜!
“上车!”
他几乎是抱着苏清雪,将她塞进了满是泥泞和菜叶的车斗,自己也翻身跳了上去,同时对那个被吓了一跳的司机喊道:“师傅!快走!后面有人抢东西!”
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菜农,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跳上车,又听到“抢东西”,下意识地一拧油门!
三轮摩托猛地窜了出去!
那几个追兵刚冲出巷口,只看到三轮摩托冒着黑烟远去的背影,气得狠狠跺脚,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呼叫。
车斗里,陈默和苏清雪蜷缩在冰冷的蔬菜中间,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脸颊流淌。两人都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冰冷的雨水让他们浑身发抖。
陈默回头望去,那几个追兵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他转回头,看向身边的苏清雪。她靠在冰冷的车斗挡板上,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泛着青紫色,左肩的绷带再次被血染红,显然刚才的逃亡让伤口再次崩裂。
“你怎么样?”陈默急切地问。
苏清雪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高烧,失血,寒冷,惊吓,终于彻底击垮了她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苏清雪!苏清雪!”陈默慌忙扶住她,拍打着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三轮摩托在雨中颠簸前行,目的地未知。
陈默抱着怀里滚烫而柔软的身体,看着车外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雨幕,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证据拿到了,可苏清雪倒下了。
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