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板边缘切开月光下的粉雪,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但这声音此刻听在陈默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他沿着苏清雪和李琟留下的模糊痕迹,在密林中快速穿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似乎要将肺泡都冻结。
必须尽快汇合,然后远离这片区域。他制造的雪崩只能阻挡一时,对方很快就会绕路或者调用更专业的工具追上来。
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一条冻结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流对岸,一块巨大的、如同鹰喙般突出的岩石下,隐约有身影晃动。
是苏清雪和李琟。
陈默心中一喜,加快速度滑了过去。
苏清雪正半蹲着,用雪擦拭着李琟脸上因为奔跑和紧张而不断冒出的汗水,动作算不上温柔,却透着一股专业的利落。李琟靠坐在岩石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看到陈默安全返回,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解决了?”她问。
“暂时挡住了。”陈默卸下滑雪板,靠在岩石上喘息,“但他们很快会追上来。这里不能久留。”
李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们去哪里?回镇上吗?”
“不行。”苏清雪立刻否定,“镇上恐怕已经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旅馆回不去,公共交通也不能用。”
她拿出那个老亨克尔给的、带有加密功能的简易GPS定位器,快速操作着。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一个不断闪烁的绿色光点——那是老亨克尔预先设置好的一个紧急备用汇合点。
“往东,十五公里,有一个废弃的高山气象站。”苏清雪指着屏幕,“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补给,和一条备用的撤离路线。”
十五公里!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带着一个几乎虚脱的科学家徒步穿越?
陈默和李琟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李琟声音发颤。
“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他们带着狗找过来。”苏清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李琟闭上了嘴,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走吧。”陈默重新背起背包,将一副备用的雪地行走用的简易冰爪递给李琟,“把这个套在鞋上,能省点力气。”
没有时间休息,三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苏清雪在前方引路,凭借着GPS和出色的方向感,在密林和雪坡间选择着相对好走的路径。陈默殿后,一边警惕着身后的动静,一边不时搀扶一下踉跄的李琟。
月光清冷,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脚踩积雪的咯吱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追兵造成的细微响动。
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李琟的体力消耗极大,走了不到五公里,就已经气喘吁吁,几乎是被陈默半拖半拽着前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关于实验数据的碎片化词语,显然精神和体力都濒临崩溃。
“不能停下……”苏清雪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陈默咬了咬牙,将李琟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几乎承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艰难地迈动步伐。
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缓慢流逝。
又前行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了一段异常陡峭的冰坡,GPS显示,这是通往气象站的必经之路。
苏清雪停下脚步,观察着冰坡的情况。坡度接近六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危险的幽光。
“需要绳索和冰镐。”她皱起了眉头。他们的装备里并没有这些专业工具。
陈默看着那冰坡,又看了看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李琟,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李琟忽然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冰坡上方某处,声音嘶哑地喊道:
“那里!那里有个洞穴!我以前……以前参加野外生存训练时……躲进去过!”
洞穴?
陈默和苏清雪顺着李琟指的方向望去,在冰坡上方大约十米处,几块巨石交错形成的阴影里,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积雪半掩着的黑黢黢洞口!
绝处逢生!
“能爬上去吗?”苏清雪看向陈默。
陈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坡度。没有工具,带着一个累赘,攀爬这段冰坡无异于自杀。
“我试试。”他深吸一口气,将李琟交给苏清雪,“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固定绳索。”
他脱下厚重的外套,只穿着抓绒衣,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走到冰坡前,寻找着可能的着力点。
岩石的棱角,冰层下的裂缝……他像一只壁虎,凭借着在游戏里磨练出的、对角度和重心的精准把握,以及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点点地向上攀爬。
指甲抠进冰缝,带来刺骨的疼痛。脚下滑不留手,好几次都差点失足滑落。
苏清雪在下方紧张地看着,握紧了手中的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或者追兵。
几分钟后,陈默终于有惊无险地爬到了洞口。他探身进去看了看,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三人,而且相对干燥,能挡风。
他解下背包里携带的、原本用于捆绑装备的尼龙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洞口一块坚固的岩石上,另一端抛了下去。
“固定好了!一个一个上来!”他对着下方喊道。
苏清雪先将绳索在李琟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坐扣,然后示意陈默往上拉。陈默用尽力气,将几乎昏迷的李琟艰难地拖了上来。
接着是苏清雪,她动作敏捷,借助绳索,很快就爬进了洞穴。
三人终于暂时脱离了险境,挤在狭小冰冷的洞穴里,大口喘着粗气。
陈默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苏清雪则立刻走到洞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李琟蜷缩在角落,似乎因为脱离了直接的危险,精神稍微放松了一些,很快陷入了昏睡。
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陈默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洞口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危机四伏的雪白世界,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几天前,他还在为一份工作卑躬屈膝,为游戏里的一个副本首杀绞尽脑汁。而现在,他却在这异国他乡的雪山洞穴里,保护着一个掌握着惊世秘密的科学家,躲避着不明势力的追杀。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他转过头,看向守在洞口的苏清雪。她的侧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
“休息一下吧。”他轻声说,“我来看一会儿。”
苏清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你消耗更大,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她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盯着外面。
陈默知道拗不过她,也不再坚持。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或许有一个小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啸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传入了洞穴!
陈默猛地睁开眼!
苏清雪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压低声音:“直升机!”
两人凑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夜空中,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正开着探照灯,如同幽灵般,沿着他们之前逃亡的路线,低空盘旋搜索!
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视线,一遍遍扫过雪地、树林,以及……他们藏身的这片冰坡!
“他们调用空中力量了!”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地面追兵被雪崩阻挡,对方立刻动用了更高级别的资源!这绝不是普通的势力能做到的!
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旋翼搅动空气的巨大轰鸣声!
直升机似乎发现了冰坡下他们留下的杂乱脚印和挣扎痕迹,开始降低高度,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锁定了这片区域,并且……缓缓朝着他们藏身的洞穴方向移动!
要被发现了!
洞穴无处可逃!一旦被锁定,等待他们的将是瓮中捉鳖!
李琟也被惊醒,看着洞口外那越来越近的刺眼光柱,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尖叫出来!
苏清雪猛地捂住了他的嘴,眼神冰冷如刀,示意他噤声。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手枪,枪口对准了洞口。这是最后的抵抗。
陈默的大脑疯狂运转。怎么办?冲出去是活靶子,留在洞里是等死!
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内部,忽然定格在角落里几块松动的、看起来像是之前塌方留下的石头上!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再次涌现!
他猛地扑到那几块石头旁,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朝着洞口下方、冰坡与山体连接的那片看着就不太稳固的积雪区域推去!
“你干什么?!”苏清雪低喝。
“制造二次塌方!掩埋洞口!”陈默吼道,手下不停,“赌一把!赌积雪能挡住光线,赌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石头翻滚着落下,砸在松软的积雪上!
“轰隆隆——!”
更大的雪块和碎石被连锁触发,朝着冰坡下方坍塌滑落!扬起漫天雪尘!
就在雪崩发生、雪尘弥漫开来的瞬间,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也正好扫到了洞口!
但因为弥漫的雪尘阻挡,光柱变得模糊不清,无法看清洞内的具体情况!
直升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塌方吓了一跳,猛地拉高了一些高度,探照灯警惕地在那片区域来回扫视。
雪尘缓缓落下,将洞口重新掩盖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缝隙。
洞穴内一片黑暗,三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直升飞机在头顶盘旋了几分钟,探照灯又仔细扫描了附近几个可能藏身的地点,最终似乎确认这里只是发生了自然塌方,并未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才不甘心地调转方向,朝着其他区域继续搜索。
轰鸣声渐渐远去。
洞穴内,死里逃生的三人,瘫软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陈默靠着石壁,看着被积雪半掩的洞口缝隙中透进来的、冰冷的月光,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冻伤的嘴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赌赢了一次。
但下一次呢?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李琟,又看向同样疲惫却眼神依旧锐利的苏清雪。
通往气象站的路,还很长。
而猎手,已经张开了更可怕的网。
洞穴里的空气凝滞如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感。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留下的死寂比噪音更令人心悸。
李琟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用防水胶布缠着的磁性存储体,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清雪靠在洞口内侧,耳朵贴着冰冷的岩石,凝神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异常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陈默,又看了看状态极差的李琟,眉头紧锁。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他们不会放弃,下一次搜索会更严密。”
陈默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让他的反应都慢了几分。
“气象站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干涩。
“直线距离不到七公里。”苏清雪看着GPS屏幕,“但都是上坡,而且……”她顿了顿,“我们需要穿过一片雪崩高发区。”
雪崩高发区。刚刚才亲身经历了两次(一次人为,一次半人为)雪崩的三人,听到这个词,脸色都更加难看。
李琟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不……不能再走那里!我们会死的!”
“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苏清雪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御寒物资,撑不过今晚。”
她走到李琟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着他因为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李博士,你想让‘雅典娜’的数据和你一起,永远埋在这雪山里吗?你想让那些因为你带出来的证据而可能获救的、未来的受害者,因为你的怯懦而失去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