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神色一正,端坐欠身,语声清朗:
“其一,太学乃天下庠序之瞻,州郡县学莫不望风而从。
若薛昂、林自毁太学《资治通鉴》雕版得逞,则四方学馆必群起效尤。
《资治通鉴》或自此湮灭于天地之间,永绝后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晚辈自幼通读温公此书,以为它搜罗宏富,经纬密致,实乃天地间不可少之书。
礼乐沿革、历数推步、天文分野、地理沿革,无不详备。
后世欲治通史者,舍此莫由径。
学者若能潜心披览,则欲治而知治之本,欲防乱而知乱之由;
上足以事君,下足以治民;
谋身不至于辱先,作事足以垂后。(1)
若此书泯于一旦,非独温公之不幸,实乃吾辈读书人之大耻。”
陈瓘眉宇微动,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苏遁又道:“其二,太学风骨,即来日天下士林之气。
太学学子,即他日庙堂栋梁之基。
倘若薛昂、林自之流得志,尽废史学,则上庠既行,郡县必效。
从此士子只知断简残篇之经义,不晓千古兴替之殷鉴。”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又云:‘欲知大道,先知历史。’
不观史,则不知前代治乱之由;
不学史,则无以养成通达之识。
读史愈深,则目光愈远,胸襟愈阔,处变不惊,临事有断。
唯其明于成败得失,方能在岁月昏茫中辨是非、识大体,使先贤智慧为我所用。”
他顿了一顿,语速放缓,却字字沉着:
“自熙宁变法,科举罢诗赋、独试经义,士子不复涵泳于诗词,性情陶冶已失一途;
朝廷又以《三经新义》为科举定本,黜诸家之异说,士人唯务记诵王氏章句,于他书茫然不省。
若今再废史学,则天下学校所育者,非唯固陋拘墟之经生学究,更是坐井观天、昧于大势之辈!(2)
庙堂无通才,郡县无干吏,一旦事变纷起,谁与撑持?此诚社稷之忧也!”
一席话如高山坠石,字字砸在陈瓘心头。
陈瓘原本腹诽这少年不过是仗着父亲苏东坡欺世盗名,此刻却不禁动容。
他搁下茶盏,目光变得审慎而温和:“你方才所言,句句针砭时弊,其中不乏指摘朝廷取士之失。
老夫与你素昧平生,你这般推心置腹,岂非交浅言深?
就不怕老夫转身便将你这话递到御史台?”
苏遁微微一笑,目光坦荡:“了斋先生,晚辈虽年少,却不至逢人便剖心置腹。
今日对先生直言不讳,只因信得过先生的为人。
先生受章相之荐入太学,却不与薛昂、林自同流合污;
章相虽待先生有知遇之恩,先生亦不曾视其为恩主而逢迎谄事。
先生潜心学问,持身中正,不倚不偏,此晚辈所以敢倾心相告也。”
陈瓘闻言,怔了一怔,旋即长长叹了口气,眉间那层郁色又浓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院中疏竹,声音低了下去:
“你所言句句属实。如今朝堂党争日炽,诸事皆被派系裹挟,连太学这片清静之地也未能幸免。
薛昂、林自辈不过跳梁小丑,却攀附权要,在太学横行无忌。
林自去岁入太学,便借口苏湖学派与新学龃龉,悍然拆毁安定先生(胡瑗)祠堂。(3)
胡安定公一代师表,祠立国子监垂三十载,竟毁于小人之手!
今年薛昂也入了太学,林自更与其沆瀣一气,借朝堂贬斥旧党之势,将温公《资治通鉴》树为靶子,欲尽废史学!
治学唯有经学、无有史鉴,如同人行走跛足,岂能致远?
学子不通历史兴替、治乱之道,又如何心怀天下、着眼大局?
老夫眼看太学学风日颓,数次与国子司业、祭酒力争,奈何彼等畏惧薛、林背后之势,一味推诿。
此次林自欲毁《资治通鉴》雕版,老夫维护无果,也曾登门求见章相,奈何章相恨司马温公入骨,直言‘奸邪之书不当存世’。
老夫回天乏术,已是心灰意冷,只求挂冠归去,眼不见为净。”
苏遁起身,走到陈瓘身侧,神色郑重:“正因小人跳梁,先生这般中正守道之人更不可退。
若先生也弃职而去,太学尚有谁可依仗?天下学子尚有谁可仰望?”
陈瓘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何尝不知退则溃堤,可我几次三番奔走呼号,俱是徒劳,再争下去,恐怕自身难保。”
苏遁淡然一笑,从容道:“先生不必消极。晚辈邀您前来,并非谎言相戏,而是确有办法保全《资治通鉴》,护史学于不坠。”
陈瓘面露讶异,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他:“老夫尚且束手无策,你一个白身少年,能有甚高招?”
苏遁迎着陈瓘的目光,一字一顿:“破局之法,不过八个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话音落罢,他缓缓开口,朗声诵出一段文字:
“荀卿有言:‘欲观圣人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
若夫汉之文、宣,唐之太宗,孔子所谓‘吾无间焉’者。
自余治世盛王,有惨怛之爱,有忠利之教,或知人善任,恭俭勤畏,亦各得圣贤之一体,孟轲所谓‘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
至于荒坠颠危,可见前车之失;乱贼奸宄,厥有履霜之渐。
诗云:‘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故赐其书名曰‘资治通鉴’,以着朕之志焉耳。”
陈瓘起初静静聆听,心中疑惑不解,待最后一句入耳,骤然神色一动,眼中精光乍现,猛然抬头看向苏遁:
“这是......御制《资治通鉴》序文?”
“是神宗皇帝御书,还是英宗皇帝?”
苏遁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是神宗皇帝。治平四年十月,司马温公时任翰林学士,为神宗进读其所着《通志》。
神宗皇帝深爱此书,亲赐名《资治通鉴》,并亲笔撰此序文,当面赐予温公,命其‘候书成后写入’卷首。
当年,神宗还将自己为颖王时王府所藏之书尽数赐给温公,以资参考。”
陈瓘满脸惊疑,连连追问:“这篇御序老夫从未听闻,更未见过世间流传。你年纪轻轻,何以知晓这段文字?”
苏遁坦然道:“晚辈幼时,蒙太皇太后恩典,可自由出入宫中秘阁读书。
昔日在秘阁之中,曾见宫内精刊完整版《资治通鉴》,书卷开篇,便录有神宗先帝亲笔御制序文。”
他顿了顿,又道,“先帝赐名《资治通鉴》时,书尚未成,故此序并未随书刊行流传。
然赐名一事,当日起居注定有详载,后来所修《神宗实录》亦必收录。
若有人质疑,只管教他去查《神宗实录》便是。”
陈瓘闻言,面露喜色,郁结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连连抚掌:
“妙!妙极!有此先帝御序,我看薛昂、林自还敢不敢大言不惭损毁《资治通鉴》!”
眼见陈瓘松了口气,苏遁却轻轻摇头,语气沉稳:
“先生且慢欢喜。当年知晓先帝御序的朝中老臣,如今凋零殆尽。
今日在朝诸公,即便有知情人,怕也未必肯为司马温公出头。
先生若私下寻薛、林二人对质,只怕反会打草惊蛇。
他们大可先下手为强,毁去秘阁所藏《资治通鉴》御序刻本,甚至唆使同党在重修《神宗实录》之际,将赐名一事悄然删削。
如今史局正开,删两行字不过举手之劳。(4)
届时他们矢口否认,反诬先生捏造圣言,先生何以自辨?”
陈瓘眉头复又紧锁:“二人当真敢如此大逆不道,罔顾先帝圣谕?”
“利令智昏,党争之下,无所不有。”
苏遁目光清明,条分缕析,“欲绝后患,唯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使天下皆知。
一则,天下皆知先帝亲定此书、亲赐书名,薛、林再欲毁版,便须顾忌士林公议;
二则,事体张扬,或能上达天听。
日后谁想暗动手脚,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圣上知晓,事后追究。”
他略作沉吟,续道:“据晚辈所知,太学每月每旬皆有课试。
先生可将先帝御序列为策问题目,令三千太学生作答议论。
太学生中既有四方俊彦,亦多在京官员子弟。
借他们之口,不日便可传遍汴京品官之家。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没有人等着抓薛昂、林自的错处。”
陈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许愈深:“此计甚高!借士林公论与学子清议稳压小人,远比私下争辩有力百倍。若真能传入圣耳,更是雷霆之威,彼辈纵有通天手段,亦不敢轻举妄动。”
苏遁却并未止步于此,继续说道:“只是此法只能保一时典籍安稳,却除不了病根。
薛昂、林自二人盘踞太学,一心依附蔡卞、章惇,唯有不断生事造势、推行新学、排除异己,才能造出所谓的治学政绩,博取赏识。
此番受挫,二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会另寻由头作乱,败坏太学风气。
若想一劳永逸,便要釜底抽薪,将二人彻底逐出太学。”
陈瓘满脸震惊,愕然道:“二人身居太学要职,又有新党权贵撑腰,根基稳固,岂能轻易撼动、逐出太学?”
“不难。” 苏遁语气淡然,胸有成竹,“只要让他们犯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