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遁三言两语,便拨开了赵佶心底积压多年的阴翳;
看着赵佶抬眼望向星空时,眉梢眼底那的释然与神往;
看着两个少年,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故人的模样。
故人。
童贯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想起她,可那人的音容笑貌在心底一浮起来,眼眶还是涩得发疼。
他和她之间,没有宫闱秘辛,没有权术阴谋,不过是开封城里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比邻而居。
嘉佑初年,汴京大水,一夜之间,家园尽毁。
两家的父母合力将两个三岁小儿塞进木澡盆里,推向浑黄的激流。
没有人知道那两对年轻父母最后怎样了,只有木桶上的“陈守贵”三个字,宣告了其中一人的姓名。
洪水退去后,宦官童湜在庄园下淤积的泥滩上,发现了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
童湜收养了男孩,取名童贯;又将女孩托付给了宫中一名陈姓女官做养女。
两人在宫里宫外各自长大,却又因养父养母的关系,时常见面,情意暗生。
本朝规定“内官不计班品,须年及三十以上,兼见在朝廷系职,方许养一子。禁养余子为私身”。
童湜名下已有一名上册的阉子。所以,童贯没有资格成为内侍。
童湜让他拜李宪为师习武,成年后在前朝做了一名不起眼的侍卫。
陈氏则央求养母,将自己安排到清冷的秘阁做洒扫,只为每天能见上情郎一面。
她亲手做了蜜饯,等着他上值巡逻经过秘阁时,偷偷塞到他怀里;
他攒了许久俸银,买了一支银簪,借着暮色悄悄插上她的发间。
两个年轻人,在偌大的宫城里,小心翼翼又满含希冀地畅想着未来。
熙宁初年,神宗皇帝着意拓边青唐,童贯作为中官李宪的亲卫上了战场。
少年意气,想着搏个军名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心上人。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战场上,他受了重伤,命根子毁了。
被抬下战场时他心如死灰,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
可想到皇城里等着他的那个人,又舍不得。
他最终还是回去了,亲口告诉她,自己已经是个废人,让她另择良人。
陈氏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却擦干眼泪,找到他说,这也很好,以后,咱们就在这宫里,相守一辈子。
你好好干,争取,让我光明正大地嫁给你。
宦官做到了一定级别,是可以求得官家恩准,娶妻的。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放不下,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想通。
毕竟,哪个女人会甘心守着一个不完整的男人过一辈子?
可没想到,她这一诺,坚守了十年,从青春少女,到半老徐娘。
为了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五路伐夏,他咬咬牙,克服内心对战场深重的恐惧,再次跟着师傅李宪上了战场。
那一役,他们一路凯歌,甚至夺回了陷落三百年的兰州。
可其他几路大军的失败,让整场战争变成了朝堂上口诛笔伐的祸事。
师傅被弹劾,他的军功也被一笔勾销。
他灰头土脸地回到汴京,回到那座他日思夜想的宫城。
然而命运再次给他当头一击。
陈氏已被封为才人,还生下了一名皇子。
起因于某个深夜,天子忽然驾临秘阁,发现了那个在灯下夜读的宫女。
或许是她身上多年读书浸染的书卷气,或许是她那与后宫脂粉全然不同的清淡从容,打动了阅人无数的天子。
即便她已经28岁了,不再年轻,天子还是临幸了她。
后宫所有女人,都是天子的女人。
她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拒绝,必须有理由,而无论任何理由,都要死人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起从前。
甚至,开始有意疏远。
这是保命必须的法则。
宫里的眼睛太多,嘴太碎,任何一丝不谨慎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只能在偶尔擦肩而过的瞬间,用一个眼神、一个微微颔首,确认对方还好。
还好就好。
可谁也没想到,陈氏的孩子还没满三岁,天子就撒手人寰。
父亲是皇帝,和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是皇帝,是天壤之别。
陈氏没有后台,没有靠山,先帝一驾崩,便被支去守皇陵。
没过几年,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里。
年幼的赵佶,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童贯恨这个不公的命运,恨到骨头里。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她,恨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尽人情,想尽办法,调到了那孩子身边,默默守护着他。
他想,赵佶是她的孩子,便也是他的孩子。
赵佶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便是他余生唯一的心愿。
春天御花园里飞进第一只燕子,他指给赵佶看;
夏天太液池的荷花开成一片,他陪着赵佶去赏;
秋天南郊的柿子熟了,他带几枚回来给赵佶尝鲜;
冬天下了大雪,他带着小内侍们一起陪赵佶堆雪狮子。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这个孩子,除了那个永远缺席的、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梨涡的故人。
他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护着赵佶,提防着冷枪暗箭,提防着不怀好意。
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苏遁别有用心的刻意接近。
可他从没将那份疑心和警惕说出口。
因为有一件事他看得真切——
赵佶和苏遁在一起时,是真的开心。
自从母亲去世,赵佶就被扔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嫡母不疼,兄弟不亲,连那些伺候他的内侍宫女都拜高踩低。
他在那深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童稚少年,却不得不故作老成。
学着谦让,不敢争抢,学着讨好,不敢硬气。
在那皇宫里,他名义上有无数亲人,可真正牵过他手的,只有一个阉人。
直到那日在三味书屋遇见苏遁,这孩子眼里才开始有光了。
和苏遁在一起时,赵佶眉梢眼角都带着风。
收到苏遁的来信时,他开心雀跃得像个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能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看,信纸边角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放下。
他兴致勃勃地给苏遁写信,再眼巴巴地等上几个月,盼一封回信。
童贯不想这份期待和欢喜消失。
不想让那孩子再回到那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从前。
而且,他实在不懂苏遁。
五年前他不懂,天下文宗、太后宠臣苏东坡的幼子,为什么要刻意结交一个无权无势、连宫里人都懒得搭理的无名皇子?
五年后他更不懂,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儒宗的苏遁,为什么甘愿冒着被天子猜忌、前途尽毁的风险来维护这份友谊?
凡有殷勤,必有所图。
赵佶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苏遁图谋的?
童贯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
因为想不明白,他更不敢随便开口。
就这样吧,不论如何,只要那孩子开心就够了。
至于苏遁到底图什么——
管他呢!
童贯站在阴影里,望着灯光下谈笑晏晏的两个少年。
赵佶正侧着脸听苏遁说话,嘴角微微翘着,灯影勾勒出他秀气的侧脸轮廓,与画中故人的眉眼,愈发相似。
童贯别过脸,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窗外,星光依旧亮着,不声不响,像很多年前那样。
童贯不愿破坏这美好的氛围,却不得不开口的:“殿下,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赵佶愣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那幅才刚起了个头的画像,眼里满是不舍。
苏遁放下笔,笑道:“油画画起来没那么快,十一郎有时间再来吧。我等你来一起画。”
赵佶的眼睛亮了亮,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明日——明日一定来。”
苏遁沉吟了一瞬,摇了摇头:“明日不行。我明日有约,有人请我上门作画。一早就得去,怕是天黑才能回来。”
赵佶怔了怔,后知后觉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你真的……卖画啊?”
苏遁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调色板上划了一下,低声道:“家父被贬,家计艰难。我手头上不太宽裕,所以才想了个这么……挣钱的主意。又怕有损名声,才用了化名。”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像是不太愿意在人前提起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
刻意避开赵佶的目光,把自己的“不得已”藏在那层薄薄的不自然后面。
赵佶闻言,目光里浮上一层同情。
他没有多问,只是很认真地说:“九郎帮我画了两幅,我付一千贯。”
苏遁连忙摆手,脸上那层窘迫变成了真切的慌张:“不用不用,我哪能收十一郎的钱?你新开了王府,用度也不小,别……”
话没说完,赵佶已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连方才那点伤感的影子都散了。
“九郎你就别推辞了。我可不缺钱——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当初你让我入股三味田庄的蹴鞠队,赚了不少,后来刘寺村扩建成三味小镇,我又投了些。
如今这三味小镇三分之一的股权都在我名下,每个月收入都有上千贯。”
苏遁听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脸“我怎么就没赶上这好事”的懊恼:“早知道我就多投些了。”
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我想投,恐怕也没多少钱,哎……”
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酸意,像是真的在为错过的发财机会懊悔。
赵佶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
苏遁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赵佶大概还不知道,三味小镇另外三分之二的股权,就是苏家的,不过让毕家代持罢了。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只能继续扮着那副“错过了一个亿”的表情,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后天吧。”
苏遁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来,“后天我没有安排,你来就是。咱们接着画。”
赵佶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苏遁挥了挥手,。
苏遁也朝他挥了挥手。
“后天见!”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