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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作者:文卿如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96.7万字

第247章 不爽

书名: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作者:文卿如 字数:2.9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8 20:49:17

看信的时候,赵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父亲被贬、家族衰落的旅程,信里却没有一丝沮丧和抱怨。

相反,那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热情和快乐。

就像他自己说的——

见天地之阔大,自然之纷繁,民生之百态,游目骋怀,自得其乐。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少年,絮絮叨叨向好友分享着沿途所见的一切——

在相州,他感叹韩氏在当地广占良田,富贵无极,却又说那些佃户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至少比别处强。

在邯郸,他想象春秋战国时此地何等繁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影子仿佛还在城墙上。

在定州,他说父亲终于肯让他骑马了,兴奋地描述自己如何驯服一匹小马,又因为想体验一下“铁马冰河”的意境,乐极生悲坠落冰湖,没有淹死,差点冻死;

他说,自己去边境草市上逛了一圈,那些来交易的辽人老百姓,其实又大多是汉人,他们却只认辽国,不认大宋。

那些从西边来的胡商,把所有汉人都叫契丹人——因为他们从西而来,先遇到的是契丹。

他说,自己听了胸中仿佛燃起一把火,希望有朝一日能像霍去病那样,勒马天山,封狼居胥。

南下经过汤阴时,因为旱灾,食物短缺,驿站只提供了豌豆大麦粥,他说,那粥嚼得咯吱响,像吃沙子,自己抱怨了几句,被父亲批评了一顿。

他在信里笑着调侃自己,可算体验了一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还兴奋地提起,自己在汤阴找到了一位箭术高超的武学师傅学箭,慢慢学会了在马上射箭,正朝着霍去病进发。

他说到苏家在宜兴分别,兵分两路,骨肉分离,大家心中无比伤感,不知是否还有团圆之日。

他说,入长江到当涂时,新的贬官令追来了,官船被收回,一家人被勒令立即下船。父亲磨尽嘴皮,管船的小吏才答应让他们再待一晚。幸运的是,当夜起了大风,船借风势,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南昌。

他在信里没有抱怨那个小吏,只说人家也是遵命行事,底层小吏,身不由己,都不容易。

又笑着说自己一家人运气好,调侃也许父亲真是文曲星下凡,不然怎么遇难成祥,老天爷都帮忙。

过梅岭古道时,他说想起那些贬谪岭南的诗人,张九龄、韩愈、柳宗元,一个个从这条路上走过,深可体会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之情。

又说没有遇到老虎,不能“亲射虎,看孙郎”,深为遗憾。

到了惠州以后,画作变少了,信也从此前十几天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一封。

大约是离得太远了,也大约是安定下来,周围环境没什么变化,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分享的趣事也不少,说荔枝熟时,父亲贪嘴,一连吃了一大盘子,痔疮犯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心情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说岭南的各种水果海鲜,一年四季变着花样吃不完。

说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前往密林狩猎,虎豹熊罢都见过了,如今箭术精湛,百步穿杨。若是有朝一日出使辽国,定然能和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一般,让辽国人对大宋文人刮目相看。

说岭南明明是乐土,怎么把大家都吓得跟死地一样?

说有一头大象,闯入惠州北门,把城里人吓坏了。数百人手持戈戟、弓弩和火炬,空手助威者更是数以千计。(灵感来源北宋“小东坡”唐庚《射象记》)

然而,野象并未被轻易制服,反而以鼻卷起火炬,将众人吓得四散。

最终,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一起,连发数十箭射中大象眼睛、鼻子等脆弱部位,最终猎杀了大象。

当地人割下了大象的鼻子,烧烤吃,又肥又脆,非常可口。

当然,因为这冒险的举动,又被爹娘好一顿训斥。

惠州那些信里,苏遁提得最多的是棉花——

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从多年生的棉花苗里筛选能在秋天结果的,怎么把种子送到宜兴田庄去种。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今年秋天宜兴的棉花要是能成功结果,那棉花在江南就算移植成功了。

他畅想着,等棉花普及了,更多的底层百姓就能在冬天穿得更暖和些。

赵煦一封一封地看,从午后看到暮色四合。

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这些信是写给他自己的,是苏遁亲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透过这些信,这些话,他看到了一个扑面而来的,无比鲜活和真实的,对这世界的一切,报以极大热忱的少年。

这少年,看什么事都新鲜。

他去瓷窑,去铜矿,去砚坑,什么地方都去。

这少年,看什么人都好奇。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似乎并没有高下之分。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也没有贵贱之别。

那些铁匠、织女、盐民、窑工、矿工、石匠,在他眼里,同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劳作汗水,都是美丽的,值得入画的,值得写下来,跟千里之外的友人分享的。

赵煦忽然有些羡慕。

这少年,无论做什么,总是兴致勃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热乎气。

这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好奇,他曾经也有,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爹爹刚去世那年,他写了一首挽词,悼念父亲,却被大学士韩维上书,说他有心思拿起笔写诗,磨墨、动笔、运思、押韵,很明显悲伤得不够时?

是那年春天,他在御花园里看见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软软的,在风里晃。高兴地伸手折了一根玩,然后被崇政殿说书程颐板着脸教训“有伤天和”时?

是那次暴雨来临之前,他蹲在廊下观察一队蚂蚁沿着墙根排成一条线前进,看得入神时,程颐走过来,问他有没有踩到蚂蚁,得知没踩到才称赞他是“仁君”时?

是他十二岁时学射箭,练了很久终于能射中靶心,兴冲冲地告诉祖母,想让她夸夸自己,却被告诫皇帝不该过度关注武事以免对底下人发出不当的信号时?

那几年,似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后来,他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大臣们总问他,平时在宫里做什么。

他说,看书。

大臣们又问,平时怎么娱乐。

他说,没有娱乐,就只爱看书,看他们让他看的圣贤书。

大臣们就说,那好,最好什么也别干,就专门看书,那就是个好皇帝。

他听着,不说话。

他想反问,你们这些大人,自己能做到每天完全不娱乐,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因为一旦问出来了,他又要被挑刺了。

他就这样活着,不再折柳枝,不再看蚂蚁,不再碰弓箭,不再写诗。

大臣们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他们想听的。

大臣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他们想让他做的。

不反抗,不抱怨,不争辩。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后来他长大了。

祖母死了,那些管着他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可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甚至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都再没有了那份由衷的欢喜。

他羡慕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羡慕他能走八千里路,踏遍河山,更羡慕他还有着那双,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的眼睛。

赵煦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像是活在一个壳子里。

壳子外面,才是真正的天下。

而苏遁,正站在那天下里,笑着朝他招手。

可他又觉得有些不忿。

这信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父亲被贬的话。

按理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父亲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跑了八千里路,吃苦受累,怎么会没有怨气?

可他偏偏没有。

赵煦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觉得,作为臣子,苏家父子,本就不该怨恨,否则,就是怨望君上,为臣不忠,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惩罚好像失效了,没起到应有的效果——

他把苏轼贬到瘴疠之地岭南,苏家父子却似乎并没有将这贬谪当作苦难,甚至一路游山玩水,开心得很。

那贬谪还有什么意义?

他觉得,自己作为君主的权威,被蔑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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