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骥的未婚夫名叫胡仁修,其父胡宗愈,是苏东坡的铁杆好友。
因为关系太好,元佑年间,胡宗愈升职尚书右丞(副相),还被谏议大夫王觌弹劾过,说胡宗愈是“蜀党”,不能担任执政。
文骊和胡仁修的婚事,是两年前定下的。
原本,两年前俩人就该成亲,可定亲没多久,胡宗愈就生了急病,而后与世长辞。
胡仁修居丧27个月,如今出了丧期,婚事就又重新筹办起来。
这也看得出,胡家是真厚道。
胡家是常州晋陵县的势家大族,前有胡宿在仁宗朝做到枢密副使,后有胡宗愈在元佑年间做到尚书右丞(副相),如今还有数十个子弟在朝为官。
胡家一跺脚,恐怕整个常州都要抖三抖。
这么个大家族,犯不着巴结苏家。
况且,如今的苏家是朝中重臣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人都恨不得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被连累。
胡家要是不想被连累,随便找个理由退了这门亲就是。
但胡家并没有,而且,怕胡仁修年轻不顶事,胡宗愈的弟弟胡宗回,还特地请了假,回来给小侄子主持婚礼。
胡宗回现任随州知州,离常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也就1500里。
为了这桩婚事,来回奔波三千里。
苏遁几兄弟都很感慨,患难见真情啊!
这胡家,真能处!
胡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庄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悍之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钩,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势——
这便是胡宗回。
苏适热情迎了上去,拱手笑道:“世叔一路辛苦。”
苏遁、苏远、苏适三兄弟也上前见礼,跟在胡宗回身边的胡仁修,则向苏家四兄弟行礼。
一番厮见,双方的称呼,嗯,各叫各的。
苏家四兄弟称胡宗回“世叔”,胡仁修则依着文骊,叫苏家四兄弟“舅舅”。
胡宗愈是个妥妥的大学霸,是章惇重新考试的那一年,嘉佑四年的榜眼。
但胡仁修并没有遗传到老爹的学霸基因,今秋的常州发解试,胡仁修落榜了。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常州的科举竞争太激烈了,在全大宋300州能排前5的激烈。
能上榜的那都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胡宗回与苏适、苏过、苏远寒暄了几句,最后看向苏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位便是季泽吧?你在筠州开宗立派的事,江南士林都在传,听说,你才十三岁?了不得啊!”
苏遁微微欠身,笑道:“世叔过奖。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
“本朝晏元献公(晏殊)十四岁赐进士出身,入朝为官。遁如今尚是白身一个,算不得了不得。”
胡宗回微微一怔。
他夸苏遁,原意是客套,也带着几分试探——
少年成名,容易飘,看看他如何应对。
没想到苏遁,既没有虚头巴脑地谦逊,也没有目空一切的狂妄自大,而是信手拈来一串神童典故,把自己摆进去比。
这话听着是自谦,可那股子“我本不该止于此”的底气,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硬。
胡宗回盯着苏遁看了两息。
这少年面上恭恭敬敬,目光却清亮坦然,没有半分忸怩作态,也不见刻意收敛。
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好!好一个‘尚是白身’!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这话说得比方才真诚多了。
不是客套,是真觉得这少年对胃口。
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胡家的管事在外面唱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聘礼——
彩缎、绢帛、银器、金钗、酒果茶饼,摆了半屋子。
苏眉娘领着文骊出来,文骊穿着淡粉色褙子,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胡仁修坐在叔父身后,偷偷看了文骊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苏适笑道:“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回见了,还害什么羞?”
文骊的脸更红了,苏眉娘拍了一下苏适,众人都笑了。
苏眉娘看了女儿一眼,笑道:“你们俩出去走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文骊红着脸应了一声,和胡仁修一前一后出去了。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说着悄悄话,隔得远了,听不清说什么。
堂屋里,茶过三巡,胡宗回放下茶盏:“仲南,庄子上种的那些白花花的是什么?我一路上看到,一大片,跟下了雪似的。”
苏适回道:“那是棉花,从惠州移来的种子。家兄迈和家侄箪哥儿在庄子上试种了两年,今年成了。”
他笑了笑:“这棉花可了不得,一亩能收籽棉一百二十斤,出净棉四十斤,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胡宗回惊讶挑眉:“吉贝布?市面上两三贯一匹的吉贝布?”
随即目露精光:“这棉花,一亩地的产量能织十三四匹吉贝布?”
苏适点头,又说了棉花的特性——
不挑地,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种,不与水稻、桑树争地,收完之后还能接着种冬小麦。
胡宗回越听越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苏适又道:“世叔,文骊的嫁妆单子,我们添了一项——加工棉花的机子图纸。”
“这棉花,得脱籽,纺线,才能织成布。”
“我们庄子这两年,研制出了轧棉机、弹棉弓、纺车、织机,比两广那边的土法子快十倍不止。”
“这图纸给文骊,回头让她开个织纺玩玩,也是我们做舅舅的一片心意。”
胡宗回看了苏适一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苏家不会无缘无故添这么一份嫁妆,说这么一段话。
苏家在宜兴没有根基,而胡家,宗族一千多人在晋陵。
文骊要在常州办织纺,想立住脚跟,只能依靠胡家。
胡宗回笑着放下了茶盏:“听说季泽贤侄写了一套《四书集注》,可有带来?”
苏适回道:“自然带来了,就在书房,世叔可要去看看?”
“自然自然。如此大作,不看岂不可惜?”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隔壁书房。
苏过、苏远、苏遁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跟过去。
苏遁如今是“少年儒宗”,不适合掺和进这种“商业谈判”,太掉价,有损身份。
苏适是兄弟四人最年长的,自然该他去谈。
两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开了。
苏适和胡宗回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谈妥了。
用过午饭,胡家叔侄便告辞了。
码头上船帆升起,唢呐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四兄弟站在岸边望着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这才转身回了小院。
进了堂屋,苏适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与胡宗回谈定的结果一一道来。
“胡家会出三千亩旱地种棉花,常州其他大户,胡家帮着去说项。”
“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胡家不插手经营。棉花行会胡家会帮着站台立起来,文骊做行首。”
他顿了顿,又道,“胡家提了三个条件。头一件,胡家种的棉花,咱们优先收购。第二件,咱们织出来的布,优先卖给胡家的绣坊。”
“第三件,文骊名下这些产业,日后不管做得多大,至少留三分之一给她亲生胡姓子。”
苏过疑惑:“优先收购胡家的棉花倒也罢了,这本是应有之义。可优先供应胡家绣坊——
棉布绣品,能有多大销路?”
苏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丝绸绣品才是正经,棉布绣品不过是小打小闹,占不了多少份额,便应了。”
苏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四哥,你可想错了。”
苏适一怔。
苏遁道:“丝绸绣品卖给谁?卖给王公贵族、富商大贾,寻常百姓买不起。销路反而不广。
棉布绣品就不一样了。那些中等人家,买不起丝绸绣品,又想体面,棉布绣品正合他们的胃口。
如今市面上的棉布,从两广运来,山遥路远,量少价昂,才没人往这上头想。
若等棉花在太湖流域铺开,棉布价落下来,棉布绣品就能铺开了。
到那时,这市面可比丝绸绣品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家二叔承诺不插手轧棉、弹棉、纺线、织布这四个环节,实因这四个环节是粗加工,挣得不过是苦力钱。
而布料印染、刺绣、制衣才是精加工,利润倍增。
太湖一带的丝绸绣品,苏州为最,胡家的绣坊,肯定拼不过苏州那些大绣坊。
如今瞄上了棉布刺绣,也是另辟蹊径,说不得,日后真要独领风骚。
胡家二叔是个精明人啊!”
苏过听了皱眉:“如此说来,咱们的棉布若是都优先给了胡家绣坊,岂不没有余量卖给寻常百姓了?
他们拿去绣花绣朵,转手卖高价,到头来寻常百姓还是穿不上。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岂不是白为他人做嫁衣?”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适眉头拧着,半晌才道:“那怎么办?话已经应了。”
苏遁想了想,道:“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就少织布,多卖棉絮、棉被、棉袄。
穷人买不起布,还买不起棉絮?一床棉被塞几斤棉花,自家缝缝补补就能过冬。
胡家绣坊要的是布,棉絮他们总不会抢。”
苏过迟疑道:“可这样一来,胡家那边怕是要起争执。文骊夹在中间,为难。”
苏遁道:“起争执是迟早的事。文骊是胡家的媳妇,也是苏家的外甥女。两边都是她的家,两边都要顾。
这事怎么化解,得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能做的,是把棉花种够、把产量做大。
太湖沿岸几万亩旱地,全种上棉花,产量上去了,就不可能全拿去绣花。
总要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刺绣,中等的织布,下等的做棉絮,各走各路。
市场大了,各吃各的饭,自然就不争了。”
苏适听着,慢慢点头:“是这个理。产量上去了,什么都好说。”
苏遁又问:“胡家还说别的了吗?”
苏适道:“还有一件。胡二叔提了钱家。”
他看向几个弟弟,语气郑重了几分,“钱家是吴越王之后,在常州族人众多,势力比胡家还大。
胡仁修的哥哥胡交修娶了苏州通判钱世雄的女儿,两家是姻亲。
胡二叔说,钱家那边他来牵线,只要钱家点头,常州其他大族自然跟着走。”
苏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钱家,咱们自己谈。”
苏过一愣:“自己谈?”
苏遁道:“若什么都靠胡家去牵线、去说服,那文骊这个行首,不过是胡家摆在前面的一张脸。咱们苏家,也不过是替胡家做嫁衣裳。
钱家与咱们又不是没有交情——
钱通判的父亲钱公辅与父亲是多年故交,钱通判本人也常与父亲通信。
去年,钱通判还专门派了一个叫卓契顺的行者,千里迢迢跑到惠州探望父亲,送信送东西。
咱家与钱家的关系,不比胡家浅。”
苏适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苏遁继续道:“田庄讲学后,我还想在苏州办一场诗会,进一步推广棉花。”
他说着看向苏过:“六哥可以先替我走一趟苏州,借此事拜见钱通判,顺便把与钱家的合作一并谈了。
如此,咱们苏家直接与常州两大巨头——钱家和胡家——都达成合作。
其余那些小门小户,婚宴上请胡家帮忙引见便是。
谁牵头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家不能被谁牵着走。”
苏过点点头:“九弟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苏遁点头,又看向苏适:“四哥,钱家在常州的田产,你摸个底。哪些是旱地、沙地、高岗地,能不能种棉花,能种多少,都要弄清楚。
这样六哥谈的时候,也能心里有数。”
苏适应了。
接下来两日,苏家人各自忙碌。
苏眉娘操心着请常州城哪家的“四司六局”来操办婚宴——
这是本朝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的规矩,四司管账、酒、茶、厨,六局管安排席面、帮衬杂务,一应事务包圆,主家只管待客便是,省心省力。
苏家在本地没几个人,自然只能直接把婚宴外包出去,如此,宴席的一切,包括婚礼流程,都有人安排妥当,全不用苏家费心。
苏箪领着佃户继续收棉花,怕后面秋雨连绵,多雇了些人手来采摘,只留了十来亩在地里,供苏遁讲学当日展示。
文骊也跟着苏箪学习,棉花的种植要领,四样机器的用法——
辊子的间距多少最合适,弹弓的弦用什么材料绷得最紧,纺车的锭子怎么装才转得顺。
苏箪讲得详细,文骊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记。
苏遁也没闲着。
讲学那天,要来听讲的恐怕有一两千人。
涌入这么大客流量,不给周围乡村的乡亲们安排挣一波外快,说不过去。
还有讲台的设计,也有讲究。
这时代没有扩音器,只能用八字形背景墙+讲台下放陶瓮,对声音进行增益。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次日傍晚,太阳西斜的时候,苏遁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讲台的布置,一艘小船从太湖水面上驶过来,船头劈开金色的光,稳稳地靠上了码头。
船夫跳下来系好缆绳,帘子掀开,一个少年从船舱里钻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风尘仆仆的,眼睛却亮得很。
他站在船头,看见苏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遁哥儿!”
苏遁惊喜:“行冲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苏行冲。
两人上次相见,还是绍圣元年六月,当时,苏轼贬谪惠州路经扬州,带着家人拜见了时任扬州知州的苏颂。
两个少年在苏府后园里说了一整天的话,临别时依依不舍。
算来,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不过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隔三差五便有信件和画作寄来寄去,情谊倒未减淡半分。
两个少年在暮色里各道契阔,苏行冲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是祖父让我来报信的。吕温卿明日一早启程,要来巡查常州。”
苏遁心中一凛。
吕温卿,吕惠卿的弟弟,现任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官署正在扬州。
他来常州,必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