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心头骤然一震,如遭惊雷轰顶!
蔡卞怎会知晓自己与赵佶的往来?
心中波涛翻涌,面上却分毫不曾显露,只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拱手道:
“右丞此言,不知从何而来?晚辈入京以来,因家道中落、经济困顿,的确曾卖过一些画作,也应人所求画过几幅肖像,聊以糊口罢了。
端王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天子亲弟,高高在上,晚辈不过是个罪臣之子,身无长物,又无半点权势,便是有心高攀,恐怕也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何来勾结之说?”
他话音微顿,语调陡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
“右丞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给晚辈扣上罪名,倒与槐花巷一窟鬼茶馆里,信口开河的说书女先儿,有几分相似了。”
苏遁特意在“槐花巷一窟鬼茶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蔡卞脸色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浓浓的震惊与警惕取代。
他死死盯着苏遁,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想辨出他这话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苏遁露出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我已知晓一切”的从容,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蔡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槐花巷一窟鬼茶馆的背后,藏着他这辈子最大的隐秘。
他在那里安置了一房外室,那妇人还替他生了个儿子,如今已经五岁了。
这事若是传到七夫人耳朵里,他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局面,怕是要地动山摇。
他与七夫人成婚二十六载,本是伉俪情深。
成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倒也其乐融融。
可天不遂人愿,长子在十年前不幸夭折,彼时七夫人年岁已长,再无所出。
七夫人性子素来刚强,眼里容不得沙子,成亲那日起,便让他发下誓言,终身不纳妾室。
起初,他念及夫妻情分,也念及王氏背后的家族势力,从未提过纳妾之事。
可儿子夭折后,眼看着自己家中冷冷清清,而兄长蔡京妻妾成群,子女绕膝,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大嫂徐氏素来心胸狭隘,见弟媳王氏家中清净,无妾室烦扰,夫妻二人虽无子嗣,却依旧相敬如宾,心中难免不忿。
一次家宴之上,徐氏故意借题发挥,讥讽王氏善妒无妇德,连累蔡卞无后。
随后又假模假式地提出,要将自己家的庶子过继给蔡卞,作为他的嗣子,替蔡卞延续香火。
七夫人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当场便翻了脸,直言自己会为女儿招赘女婿,撑起门户,不用大嫂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妯娌二人闹得不欢而散,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蔡京与蔡卞顺水推舟,以“妻室不和连累兄弟”为由,在人前渐次疏远。
虽说这事给了兄弟二人假意失和的契机,可七夫人王氏却是当了真,一心要为女儿招赘,半点不肯松口。
蔡卞乃是堂堂七尺男儿,又身居高位,怎愿意接受招赘女婿这般荒唐的想法?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所拥有的一切荣宠与权势,皆源于“王安石女婿”这一身份。
去年他官拜尚书右丞,家宴之上,有伶人不知深浅,当众调侃他“右丞今日得以大拜,全靠夫人裙带之力”,王氏听得大乐,他纵然心中不快,满心憋屈,却也不敢发作。
因为那伶人说的,本就是事实。
不但他的权势因王家而来,甚至他在朝堂上的诸多筹谋决策,都要仰仗七夫人的智慧与眼光。
七夫人于他而言,既是相濡以沫的妻子,更是他仕途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所以,包养外室、私生之子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七夫人知晓。
一旦败露,以七夫人的性子,夫妻必然决裂。
蔡卞气得暗暗咬牙。
外室的事他做得极隐秘,只有一两个心腹知晓,苏遁这个臭小子,到底从哪里打探到的?
他心里飞速权衡着——
苏遁拿这件事来威胁自己,显然是对王学传人的名分势在必得。
若是自己继续强硬反对,与他撕破脸皮,万一这小子真的不顾一切,把这桩隐秘抖出来。
到时候蔡府鸡飞狗跳,自己名声一落千丈,岂不正给了这小子踩着自己上位的机会?
不,不能硬碰。
但他也不是全然被动。
蔡卞想起那日在延和殿前,杨戬怀中散落的画轴。
当时杨戬说,这画是端王赵佶呈送的。
可那幅画的画风,分明与苏遁今日画作极为相似。
不管那画是端王从别处购得,还是真的与苏遁有勾结,这都是一个现成的把柄。
只要自己咬住这一点,随时能给苏遁扣上一顶“勾结宗室、图谋不轨”的大帽子。
一个把柄在自己手里,一个把柄在苏遁手里。
两人各攥着一张牌,谁也不比谁更安全。
既然如此,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和则两利。
苏遁不过是要一个王学门人的身份,自己给他便是。
只要这少年踏进蔡府,外人看来便是自己这一脉的人,日后他若真的成了气候,自己也多了一枚可用之子。
当然,也不能转变太快。
七夫人何等精明,自己方才还在厉声呵斥,转眼便和颜悦色地接纳,她不起疑才怪。
蔡卞心思电转间已拿定主意,面上仍是一片冷淡,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苏遁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蔡卞的心思,知道他这是服了软,愿意给双方一个台阶,便也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教右丞。”
“西夏于十月攻破麟州金明砦,砦中两千八百名守兵,全数战死,唯有五人侥幸得以生还,这件事,右丞知晓吗?”
蔡卞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眼中满是惊愕。
金明砦失陷,两千八百人战死,这么大的事他竟一无所知!
他抬眼看向苏遁,目光里的审视又重了几分:“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他堂堂尚书右丞,都被瞒在鼓里。
苏遁一介刚入京不久的罪臣之子,怎么会知晓这种朝堂秘辛?!
他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能量。
这般想着,蔡卞对苏遁的重视,又多了几分,心中也暗自警惕起来。
苏遁并不回答,只不慌不忙道:“战报其实早就送到了枢密院。夏人还送来一封夏国主手书,称此番出兵是不得已反击,因鄜延路数度入界杀掠在先。”
蔡卞面色未改,心中却已翻起巨浪。
鄜延路守帅是吕惠卿。
他擅自动兵在先,招致夏人报复在后,丢失边寨,死伤两千余人。
这事若是天子得知,必然雷霆震怒,严加惩罚。
是章惇和曾布,联手压下了消息。
而且,从头至尾没打算让他知情,显然是将自己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
这般一想,蔡卞心中愤愤不平,看向苏遁的目光,也冷了积分:“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借我的手,对付吕惠卿?”
苏家与吕家势同水火,朝野皆知。
苏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通透:“当然不是。素闻曾相公(曾布)与吕惠卿不和,积怨已久,此番却愿意帮着压下战报,显然是在此事上与章相达成了默契。
他们要的是前线重大失利不干扰朝中‘绍述’大局。”
他看着蔡卞,笑了笑:“右丞何等精明,怎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若是在此时贸然揭穿此事,必同时得罪章相与曾公。
右丞不会这么蠢,晚辈自然也不会这么蠢,认为仅凭三言两语,便能说动右丞去做这等得不偿失之事。”
蔡卞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苏遁继续道:“边境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朝中大臣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此刻想必正在暗中商议,如何筹备粮草、征调兵丁,待到明年春天,便出兵反击,收复失地。
吕惠卿身为鄜延路帅臣,此次虽有失地之罪,但若是他能在明年的反击战中立下军功,凭他的资历,恐怕至少能谋得一个枢密使的职位。
右丞如今在两府执政之中,本就屈居末位,若是吕惠卿再凭借军功入朝,站稳脚跟,右丞日后在新党之中,恐怕就更无足轻重了。”
蔡卞面色一沉,厉声道:“你这般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底想说什么?”
嘴上这般呵斥,可他的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波澜。
苏遁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苏遁丝毫不惧,淡淡笑了笑:“是否挑拨离间,右丞心中有数。右丞若是想让吕惠卿无法入朝,晚辈倒是可献上两策。”
蔡卞冷嗤一声:“你倒是说说,有何高见?”
苏遁从容拱手:“第一,右丞若不愿吕惠卿坐大,可向章相建议,调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前往前线。
章经略在元佑年间经略环庆路,战绩卓着,且是章相族兄。此议一出,章相绝不会反对。
只要章经略前往前线,吕惠卿便难以独揽军功,亦不足以借军功上位。”
蔡卞闻言,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严厉之色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苏遁这个计策,看似简单,却正中要害。
章楶既是章惇的族兄,又曾为边地帅臣,调他前往前线,既合情合理,又能不动声色地压制吕惠卿,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他看了眼苏遁,想起苏遁从惠州而来。
惠州离广州可不远,苏遁推荐章楶,莫非,章楶与苏家有什么特殊交情?
苏遁见状,知道自己的话已然起了作用,便继续说道:
“其二,十二月八日兴龙节,是天子寿辰,各路主官,定然都会提前筹备礼物,进献御前,以求天子欢心。
若是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进献了什么祥瑞,右丞不妨暗中出手,帮他一把,保证让他的祥瑞能顺利呈送到天子面前。”
蔡卞皱眉:“老夫为何要帮他?你又如何知道吕温卿一定会进献祥瑞?”
苏遁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与坦荡:“因为这祥瑞,是晚辈亲手送他的。”
蔡卞面色骤变,目光中满是警告:“你莫不是在这祥瑞里做了手脚?苏季泽,你是嫌自己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搁得太稳了吗?”
“右丞把晚辈当成什么人了,晚辈还不至于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苏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祥瑞本身绝无任何问题。不过是,让它好端端地、顺顺利利地,变成吕漕司的欺君之罪罢了。”
蔡卞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你不妨说清楚!”
他隐隐觉得,苏遁这步棋,定然藏着不小的玄机,若是能弄明白,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不小的好处。
苏遁却摇头,笑而不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再解释。
他刚才已经想明白了。
自己入京半个月,昨天才与赵佶对上话,绝无可能是昨天露了行藏。
蔡卞说“勾结端王”“画作媚上”,一定是在宫里看到了赵佶被迫交出去的那些画。
天子赵煦既然看了画,必然也看到了棉花图,看到了自己在信中详述的移植试验过程。
那么,吕温卿若是把这一切说成是自己发现的天降祥瑞,便是妥妥的欺君之罪。
他只需要蔡卞动一动手,确保吕温卿的“棉花”祥瑞被送到御前观赏,而不是像许多地方官的进贡那样被搁在仓库里落灰。
至于剩下的,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蔡卞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完。
蔡卞看着苏遁,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估量他的才华,这已经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中领教过了;
而是在估量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自己保养外室的事他知道,金明砦的事他知道,章惇曾布联手压下战报的事他也知道。
他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人,什么别的东西,远远不止一个“少年儒宗”的名头、一身着述论道的好学问。
令蔡卞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苏遁也并非全无破绽。他至少还有一个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苏遁也并非像他的父亲苏东坡那样,刚正耿介,不谙世事,反而圆滑事故、颇有手段,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借力打力。
这般想着,蔡卞心中的念头也渐渐转变。
或许,与苏遁合作,并非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反而能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正沉吟间,管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躬身请示:“相公,午饭已备好了。”
苏遁顺势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深一揖,又向蔡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叨扰已久,不敢再留。右丞公务繁忙,晚辈告辞。”
蔡卞没有挽留,只淡淡道:“十三日,你来便是。”
王氏望着苏遁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这少年,倒比当年那些上门来攀附的人有趣得多。比咱们家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门生,也强了不少。”
蔡卞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想饮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着红木,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窗外初冬的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中那几竿落尽了叶的瘦竹上,投下疏疏淡淡的影子。
他望着那些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进京,是来考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