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缓缓起身,先向何昌言郑重一揖。
“何兄博古通今,将‘忠恕’之义从汉唐至本朝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将修己安人、三层功夫剖析得明明白白。”
“遁受益匪浅,实无可添之言。”
众人闻言,不由得低声议论。
这是认输了?
何昌言微微拱手,面色平静,静待下文。
苏遁话锋一转:“然遁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何兄。”
“贤弟请讲。”
苏遁继续道:“何兄方才说,圣人之言‘必落于历史方见其力,必行于当下方显其功’。遁深以为然。”
“愚弟想问的是,这忠恕之道,该如何‘行于当下’?”
此问一出,满场一静。
刘教授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少年,不从义理上争锋,却从践行上入手。昌言把“是什么”说尽了,他便问“怎么做”。
倒是会找空隙。
何昌言沉吟片刻,答道:“践行忠恕,自然是在日用伦常中,以忠存心,以恕待人。”
“如《大学》所言:‘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絜矩之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便是行恕。”
苏遁点点头,又问:“何兄说得是。然遁再问:一个人知道了要‘将心比心’,可到了具体事上,他如何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比如他对朋友,自认为已尽忠,可朋友却觉得他不够意思;他自认为已行恕,可对方却觉得他冷漠。这又该如何?”
何昌言眉头微蹙,思索道:“这便需要在事上磨练,反复省察。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正是此意。”
苏遁追问:“省什么?”
“省自己是否尽心,是否推己及人。”
“省完之后呢?”
何昌言道:“省而有得,则加勉;省而有失,则改之。”
苏遁点点头,却继续追问:“那改了之后,如何知道自己改对了?若按照自己理解的新方式去做,对方仍然不满意呢?”
何昌言微微一滞,这话问得有点刁钻了。
苏遁见状,语气一转:
“何兄莫怪,遁并非刁难。遁只是想问一个最朴实的问题:行忠恕之道,有没有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譬如工匠做一把椅子。他心中有一个‘好椅子’的标准——坐着稳当、看着周正、用着长久。”
“他做完了,让人坐一坐,稳不稳,一试便知;用了几天,坏没坏,一看便知。这个‘行’,是可以检验的。”
“可我们行忠恕之道呢?我们对朋友‘忠’了,对他人‘恕’了,拿什么检验?就凭自己心里觉得‘我做到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高声问:
“那依苏兄之见,忠恕之道,难不成还要像做椅子一样,拿尺子量、用秤称?”
众人哄笑,却都盯着苏遁,看这少年如何作答。
苏遁不慌不忙,转向那学子,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问得好。遁正要说到此处——忠恕之道,确实需要‘检验’,只是检验的工具,不是尺子,不是秤,而是事。”
他语气渐扬:
“你对朋友忠不忠,看一件事就知道——他落难时,你伸手了没有。”
“伸了,便是忠;没伸,便是不忠。”
“你说你心里忠,可事上没伸手,那算什么忠?
你说你当时不知道,可知道了之后呢?补救了没有?帮了没有?”
那学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遁继续:
“你对他人恕不恕,也看一件事就知道——他得罪你之后,你还能不能以平常心待他。”
“能,便是恕;不能,便是不恕。
你说你心里恕了,可事上见面就摆脸色,那算什么恕?”
场中几位年轻学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昌言沉吟道:“贤弟此言……正是此理。”
“修身最难处,正在于‘自欺’二字。”
“自己觉得自己做到了,旁人看来却未必。这确是一难。”
苏遁点头:“正是如此。所以遁以为,行忠恕之道,不能只在心里‘觉得’,必须要有落于实处、可检验的‘行’。”
“《尚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知道容易,做到难。可为何难?”
“因为真正‘做到’,不是心里想一想、嘴上说一说,而是要做出来,让人看得见!”
“窃以为,真知必含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这话一出,何昌言眉头一皱。
“贤弟此言差矣。”他沉声道,“知与行,岂能混为一谈?”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在前,诚意正心在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在后。”
“先知后行,次第井然。若如贤弟所言,知即是行,那还要这先后次序做什么?”
几位州府属官纷纷点头,显然认同何昌言。
刘教授摇头,先知后行,是千古定论。这少年若只凭意气立论,怕是要栽跟头。
苏遁却不慌不忙道:
“何兄方才说,先知后行。”
“若有一人,生平未尝饱读诗书,不通文墨,自然也不所谓之道。”
“可他却能在乡野之间,本能地恤老怜贫,守信重诺,行事皆合于之质。”
“此人之‘行’,从何而来?!”
“这……”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这个假设很刁钻,却直指要害。
按照传统解释,德行之源在于学习明理,可苏遁举的例子,似乎暗示着有一种更本源、更直接的道德力量存在。
何昌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苏遁语气稍顿,抛出更尖锐的一问:
“遁还有一问!颜回问仁,孔子告之‘克己复礼为仁’。颜回接着问‘请问其目’,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知,还是行?”
何昌言再次一怔。
苏遁继续:“孔子告之,颜回听之,这是知。可‘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要在事上做的。”
“颜回若只听了个‘克己复礼’的道理,回去却依然视非礼、听非礼,那他算‘知’仁了吗?”
何昌言答不出。
众人开始哗动起来。
苏遁不等众人细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不再是方才的平和谦逊,而是如刀锋出鞘般清冽:
“什么叫真知?!”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与行,本是一体,不容分割!”
场中众人被这陡然凌厉的语气震得一凛。
苏遁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诸位都说自己知忠恕,知孝悌,知仁义。可遁敢问一句——你们真的知道吗?”
一个年轻学子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苏遁冷笑一声: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读书很重要。可他每日里,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呼呼大睡,上课听讲心不在焉,回家温书敷衍了事——他当真知道读书重要吗?”
那学子面色一白。
苏遁逼视着他:“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读书重要,自然会去读,自然会认真听、用心记!”
“他之所以不读,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把读书当回事。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转向另一个学子: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孝养父母。可他离家数月,不曾寄回一封家书;父母年迈,他却不曾寄回一文银钱。逢年过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当真知道孝吗?”
那学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苏遁厉声道:“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孝,自然会思念父母、挂念父母、供养父母。”
“他之所以不行孝,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父母。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苏遁再转向一个中年儒生: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待友当忠。可朋友落难时,他袖手旁观;朋友借钱时,他避而不见;朋友需要他出头时,他缩在人群后——他当真知道忠吗?”
那中年儒生面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张不开嘴。
苏遁一字一句:
“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忠,自然会伸手、会出力、会站出来。他之所以不忠,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众人,人人色变。
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苏遁对视;有人面色青白,冷汗涔涔;有人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
苏遁的声音,如利剑般刺入每个人心里:
“你们说知道忠恕,可事上没做出来,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孝悌,可行上没做到,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仁义,可临事退缩、自顾自利,那就是不知!”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声如铁锤击砧: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你若真知,自然能行!你若不行,便是不知!”
“别拿‘我知道但做不到’来骗自己——”
“你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何昌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翻涌:我……我总以为我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注疏,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说……他说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
我对朋友,真的事事尽心了吗?
我对家人,真的时时挂念了吗?
我……我不敢答。
高公绘心中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子……此子这话,是要把所有人的皮都剥下来啊!
“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这话若传出去,多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要夜不能寐?
可……可他说得错吗?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转身蝇营狗苟的,他们知道个屁!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心中早已崩溃:他说的就是我!
我说我知道孝,可我来州学半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说我知道忠,可朋友被人欺负时,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
我以为我只是‘没做到’,可他说……他说我这是根本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
刘教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心中羞愧欲死:
我教书二十年,天天给学生讲忠恕之道。
可昨天,一个学生家里遭了难,想找我借几贯钱,我借口手头紧,推了。
我给学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自己呢?
我……我算什么读书人?
我算什么先生?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银汉之上,秋月高悬。
良久,何昌言抬起头,声音沙哑:
“苏贤弟……”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昌言……受教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身俯首,竟对着苏遁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一揖到地:
“贤弟此番‘知行合一’之论,如醍醐灌顶,昌言……自愧弗如!”
苏遁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有些人,会痛一辈子。
也有些人,会因为这痛,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