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一把拎起两个小子:“去去去,别瞎问。”
孩子们跑开,又围着那两匹马转开了。
枣红马高大威猛,黑马油光水滑,两匹马都打着响鼻,神骏非凡。
“这马真威风!”苏箴眼睛都直了,“我要是也有一匹就好了!”
苏籍也忍不住伸手想摸,又不敢。
王珏看见了,赶紧过来把两个弟弟拉开。
“别靠太近,这马认生,万一踢着你们。”
苏箴被拉开,却还舍不得,眼睛一直盯着马看。
他又扭头看王珏,又看韩世忠,眼睛亮晶晶的。
“珏哥哥,世忠哥哥,你们真威风!”
韩世忠嘿嘿一笑:“等你们长大了,也这么威风。”
苏籍不服气:“我长大了也要上战场!”
苏节和苏箱跟着喊:“我也要!我也要!”
苏筠和苏龠站在一旁,没有凑上去。
他们十五六了,比弟弟们大,不好意思像他们那样咋咋呼呼。
苏筠走到王珏身边,低声道:“表兄,这几年……仗打得怎么样?”
王珏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打了五年,”他说,“死了很多人。”
苏筠沉默了。
王珏拍拍他的肩膀。
阿巽站在不远处,悄悄看了一眼韩世忠,又移开视线。
韩世忠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都赶紧转开。
王哟哟在一旁看见了,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桃符挂好了。
苏东坡招呼着:“行了行了,都进屋聊吧,外面冷。还要祭祖呢。”
一家人簇拥着往里走。
苏遁走过来,从李清照怀里接过苏笃。
苏笃感觉自己一下子像飞起来了,视野变得好高好高。
爹爹长得好高啊,像一座山一样。
他的刀也好好看,黑黑的鞘,上面镶着亮亮的银丝。
苏笃想起阿翁给他讲的故事——将军打完胜仗,皇帝会赏他们宝刀宝剑。
爹爹的刀是皇帝赏的吗?
他打赢了吗?
他这样想,就这样问出来了:
“爹爹,你打赢了吗?”
苏遁一愣。
“打赢了。”他答。
苏笃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你打跑了多少坏人?”
苏遁想了想,说:“很多很多。”
苏笃的眼睛更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节,又看了一眼苏节他爹——三叔苏过。
三叔也是武职,可三叔天天在家,哪有爹爹威风。
以后,他可以跟苏节吹牛了。
他转回头,望着苏遁。
这是他的爹爹。
威风凛凛的爹爹。
他好奇地摸着苏遁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胡茬。
“爹爹的胡子扎人。”他噘着嘴说。
苏遁忍不住笑了:“那等会儿爹爹刮了。”
“不要!”孩子赶紧捂住他的下巴,“扎着好玩!”
苏遁笑出声来,故意拿下巴蹭孩子的脸,把他扎得咯咯直笑。
李清照跟在旁边走着,抿着嘴笑。
苏笃的笑声突然停了,他伸出小指头:“拉钩。以后不许再去打仗,要在家过年。”
苏遁望着那只伸过来的、小小的、软软的手,喉结动了动。
他左手抱着孩子,抬起右手,和孩子拉了钩,“好。”
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让他想起五年前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小一团。
苏笃拉完钩,忽然又想起什么,望着旁边的李清照。
“娘亲也打仗吗?”他小声问。
李清照笑着:“娘亲不打仗,但娘亲做的事情,比打仗还厉害。”
苏笃不太懂什么叫“比打仗还厉害”,他问:“那娘亲比爹爹还厉害吗?”
苏遁闻言,和李清照相视一笑,然后,肯定地回答:“是,你娘亲比爹爹还厉害。”
靖海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
第三进院落的正堂的西侧,便是苏家的祠堂。
黑油栅栏内三间大门,上悬一块匾,写着“苏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
正中供着苏氏历代先祖的神主牌位,最上方是眉山始祖苏味道,往下依次排列。
供桌上早已摆好了祭品——羊头、豚肩、时鲜果蔬、新蒸的糕点,还有一壶新酿的屠苏酒。
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苏东坡已经换了深衣,站在祠堂门口。
旁边是苏辙,也穿着深衣,神情肃穆。
苏过、苏远快步上前,站在父亲身后。
苏符、苏龠、苏筠几个大些的晚辈,也都换了礼服,在廊下肃立。
苏遁牵着苏笃,与李清照并肩走到祠堂门口。
他松开孩子的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五年了。
五年征战,九死一生。
青唐的风雪,回鹘的戈壁,黑汗的烽烟,西夏的城关。
有多少次,在命悬一刻之际,想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会被奉入这座祠堂。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他在供桌前站定,缓缓跪下。
李清照跪在他身侧。
身后,苏过、苏远、苏符、苏龠、苏筠,依次跪下。
女眷们跪在另一侧,史氏、王朝云、苏柔娘、大范氏、小范氏、阿巽。
几个小的,苏籍、苏箴、苏箱、苏节、苏笃,也乖乖跪在最后面。
苏东坡走上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举香,对着神主牌位,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东坡,率阖家老幼,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历代先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肃静的祠堂里回荡。
“靖中建国四年,九郎遁与媳清照,奉命西征。五年之间,克青唐,收高昌,平黑汗,灭西夏。今凯旋而归,阖家团圆。”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此皆祖宗积德,庇佑子孙。九郎遁今日归来,跪于堂前,告慰先灵。”
他侧身,将香递给苏遁。
苏遁双手接过香,举过头顶。
他望着那一片牌位,望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望着那一缕袅袅的青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五年来,他很少想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战场上分神,就是死。
可此刻跪在这里,跪在祖宗面前,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忽然涌了上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遁,今日归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
“五年征战,未辱家风。青唐、回鹘、黑汗、西夏,皆已归附大宋版图。儿在外杀敌,未敢一日忘祖训。今日归来,跪拜堂前,伏惟尚飨。”
他深深叩首。
额触地,良久不起。
身后,李清照跟着叩首。
再身后,满堂子孙,一齐叩首。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寂静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啜泣。
苏东坡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五年了。
这孩子黑了,壮了,眉宇间那股煞气,比当年重了不知道多少。
可此刻跪在祖宗面前,他只是一个归来的游子,一个终于能回家的孩子。
苏东坡转过头,望向供桌上那一排排牌位。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们都在看着呢。
祭礼毕。
苏东坡上前,将那柱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在祠堂的梁间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