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沉静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韩廷远,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一息、两息、三息……
韩廷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的时候,孟青澜忽然展颜一笑:“韩修撰既然愿意放下身段,孟某岂有不允之理?”
韩廷远心中一松,暗自狂喜。
这蠢货果然被他骗过了!
只要留下来,就有机会毁了那批要命的旧档!
“多谢孟编修。”韩廷远直起身,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派头。
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卷宗,“既如此,韩某便开始整理——”
话音未落,手里就被塞了一套粗布罩衣。
郑子衡抱臂冷笑:“韩修撰急什么?既然要从头学起,自然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韩廷远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郑子衡朝书库深处一努嘴。
“底下库房里还有三千卷发霉的旧档没搬上来。
韩修撰不是说要‘不耻下问’吗?搬卷宗就是整理的第一步。”
“你让我去做苦力?!”韩廷远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堂堂翰林院修撰,韩家嫡长子,从小锦衣玉食,连书房都是下人们打扫整理的。现在让他去搬那些爬满霉虫的废纸?!
孟青澜淡淡笑了:“怎么,韩修撰方才说要‘学习’,却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世家子弟若是连搬书都嫌丢人,还谈什么经世致用?”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老翰林们也纷纷点头。
“是啊韩修撰,孟编修说得有理。”
“咱们做学问的,哪有不吃苦的道理?”
“韩家世代书香,总不会连这点事都做不来吧?”
韩廷远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想骂人,想掀桌子,想把孟青澜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撕碎!
但他不能。
父亲的话还响在耳边……那批卷宗一日不毁,韩家就一日坐在火山口上。
他咬牙切齿:“……好,我搬!”
底层书库常年不见天日,潮湿阴冷,霉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韩廷远一脚踩进去,差点吐出来。
蛛网粘在他脸上,不知名的虫子在脚边乱窜。
可他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咬着牙,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那些沉甸甸的旧档。
搬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那件价值百金的云锦长袍就沾满了灰尘和霉斑,手上磨出了血泡,腰酸得像要断掉。
而与此同时,楼上传来了阵阵惊叹声。
“妙啊!妙啊!这图表一画,数十年的数据一目了然!”
“许先生大才!老夫白活了五十年,竟不知还有这等法子!”
韩廷远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楼梯缝隙往上看。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正站在黑板前,手执粉笔,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张清晰的走势图。
那些平日里最古板、最倨傲的老翰林们,此刻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放光,恨不得把脑袋凑到黑板上去。
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来的,现在全成了膜拜。
韩廷远看了看台上光芒万丈的许知微,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酸臭污渍,牙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也配踩在他韩家嫡子的头上!
还有孟青澜,郑子衡……
他们都该死!
韩廷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没关系。今晚之后,这些人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
入夜。
翰林院一片寂静。
韩廷远借口要值夜整理卷宗,留在了书库。
他屏住呼吸,等到巡夜老吏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从角落站起身。
浑身酸痛得几乎散架,但他顾不上了。
必须在今晚动手!
他在书架间疯狂翻找,额头上全是冷汗。
在哪?
到底在哪?
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叠封皮上写着“江南水利”的案卷。
韩廷远狂喜,一把抽出。
就是它!
只要毁掉这批档案,韩家就能转危为安!
他将案卷淋上灯油,掏出火折子,手都在抖。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冷笑。
“韩修撰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是嫌书库太冷,想点把火暖暖身子吗?”
韩廷远猛地回头!
孟青澜和郑子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前者面色平静,后者抱臂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
“我……”韩廷远脸色一白,随即强自镇定,“本官……本官是在秉烛夜读。”
“夜读?”郑子衡嗤笑一声,眼神落在他手里的火折子上,“用油纸引火当蜡烛?韩修撰还真是别具一格。”
韩廷远哑口无言。
完了,暴露了。
不……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韩廷远眼中忽然迸发出疯狂之色,猛地扑向桌上的油灯!
“去死,你们都去死!”
他嘶吼着,想把燃烧的油灯扔向案卷,同归于尽!
然而手腕刚一抬起,一股大力便将他反剪双臂,整个人都被狠狠按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唔!”
韩廷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
孟青澜单膝压住他的后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君子六艺的‘御’与‘射’,韩大人怕是全就饭吃了。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韩廷远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眼眶通红。
他是韩家嫡长孙!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放开我!”
他拼死挣扎,忽然从袖中甩出另一支火折子,朝地上的卷宗扔去!
“嘭!”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堆浸了油的案卷!
正在这时,书库的门被猛地撞开。
吴显之一脸铁青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韩廷远眼睛一亮,恶人先告状:
“吴掌院!孟青澜和郑子衡深夜在此鬼鬼祟祟,被我撞破后,竟丧心病狂,纵火焚烧档案!
下官拼命阻止,却被他们制住——”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后面的话全都扇了回去。
韩廷远被打得脑袋一歪,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蠢货!”
吴显之气得浑身发抖,满头白发都在颤:
“老夫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纵火毁档的人明明是你,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韩廷远捂着脸:“不,不是……”
吴显之一挥手:“来人!摘了他的乌纱帽,将这纵火犯押下去!”
侍卫蜂拥而上,将韩廷远死死按住,往外面拖。
剩下的人则是忙着灭火。
韩廷远挣扎着回头,看着那堆已经化为灰烬的案卷,却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死死盯着孟青澜:“你赢了,孟青澜。但这又如何?”
“就算我丢了官,就算我被下狱,我韩家根基犹在!
等我父亲出手,我很快就会回来!而你……”
“你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被拖出书库,笑声还在回荡。
郑子衡脸色难看:“这疯子!让他毁了咱们的心血!”
他焦急地看向灰烬:“江南水患的案卷全在这儿了,这可如何是好……”
“谁说在这儿了?”
孟青澜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抬脚踢开那堆灰烬,弯腰在一块暗砖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卷保存完好的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