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娇宁像是这才看见他,却只淡淡掀起眼帘,语气矜持又疏离:
“这位老爷说笑了。我们侯府行得正坐得直,几时与人结过仇?
再说了,商场买卖,价高者得——这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崔晋还要反驳,沈娇宁的目光却慢悠悠扫上来,在他头顶的斗笠上停了停,唇角一勾:
“话说回来,这位爷连脸都不肯露,却一口叫破我的名姓。该不会……是熟人吧?”
崔晋一噎。
他堂堂户部左侍郎,乔装打扮来吃妹夫家的绝户,若是被当场揭穿,脸面何存?
只能硬邦邦挤出一句:“沈二姑娘的布庄和酒楼名满京城,在下自然听说过。
只是没想到,沈二姑娘竟会干出半道截胡的事,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
“惹祸?”沈娇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出银子买铺子,堂堂正正,能惹什么祸?”
她转头看向韩廷安,声音清亮:
“韩公子,说到底,这事还是你做主。
铺子卖谁不是卖?十万两现银,总比那五万两强。你觉得呢?”
韩廷安两眼放光。
“现银”二字烧得他心头滚烫,哪还管得了对面是谁!
他连连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当然可以!给银子就成!”
说着就要去拿桌上那沓银票。
“慢着!”
崔晋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出六成!十二万两!”
沈娇宁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哟,这位老爷方才不还咬死了五万两么?
怎么,一见有人竞价,就加码了?那我也加一口……十三万。”
她顿了顿,故意扬高了声调:
“不过话说回来,你连脸都不敢露,加码却这么痛快……
别是连银子都掏不出的穷酸骗子,跑来空手套白狼的吧?”
门外围观的百姓早聚了里三层外三层,闻言哄堂大笑。
“就是!大白天捂着脸,鬼鬼祟祟,不是骗子是什么!”
“是啊,人家承恩侯府多仁义!韩家都这样了,还肯出公道价,而且直接就把银票掏出来了!”
“那捂脸的却只肯出五万,奸商!黑心奸商!”
崔晋只觉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他清河崔氏,百年门阀,世代簪缨,何曾被市井泥腿子这般指着鼻子嘲笑过?
“十四万!”他咬牙切齿。
沈娇宁却不急不躁,纤纤细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拍:“十五万。”
崔晋心头猛地一突。
十五万?这丫头疯了不成?
韩家铺子虽好,可眼下这要命的时节,谁买谁沾一身腥!
若是低价收购倒还说得过去,可这都快贴着市价了!
正疑神疑鬼,沈娇宁却忽然叹了口气,声调一软,竟透出几分恳切:
“这位老爷,我也不瞒你。
我四弟的船队,月内就要从东海回来了。
这条街离东港码头不过三里,作为货栈和门面,我沈家是势在必得。
不如你高抬贵手让一让,就当卖我个面子,日后也好相见?”
崔晋心中一动。
东港码头!
沈家老四出海之事,他早有耳闻。
那一船一船的香料琉璃,靠岸便是金山!
这铺子确实位置绝佳,沈家肯掏十五万,说明它在沈家眼里,远远不止这个数!
好啊,难怪这丫头死咬着不放!
他当即一咬牙:“我出十七万两!现银!”
满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瞪圆了。
十七万!只比市价低三万两!
以眼下韩家的光景,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沈娇宁的指尖在银票上摩挲了两下,终于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半晌,她才悻悻收手,面露不甘:
“罢了……我承恩侯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既然如此,便恭喜这位老爷,喜得旺铺了。”
百姓们纷纷咋舌。
“乖乖,能从沈二娘子手里抢东西,这位老爷倒是个人物!”
“是啊,连侯府都压下去了,了不得!”
崔晋听着,自然是志得意满。
他压住嘴角,朝沈娇宁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沈二姑娘,得罪了。日后你若想租这铺面,老夫倒是可以考虑,不过得按市价。”
“那便到时候再说吧。”沈娇宁咬着唇,一甩袖扭头便走。
那背影瞧着要多懊恼有多懊恼。
崔晋瞧着,却是越发畅快。
多花十二万两虽然肉疼,可只要能掐住沈家海贸的咽喉,这买卖就值!何况,今日还踩了沈家一头!
他掸了掸袍袖,难得对韩廷安露出个笑脸:“韩二公子,把银票点一点吧?”
“不用不用!”韩廷安简直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哪还顾得上点!
他把地契递给崔晋,随即抓过银票揣进怀里,点头哈腰:
“老爷一看就是诚信人!那咱们就钱货两清了,我这就去兑银票!”
说罢,竟然直接转身,一溜烟钻出人群。
陪着他的管家韩福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二少爷!二少爷您等等老奴!”
崔晋也懒得管他们,反正铺子已经到手了。
他定了定神,负手踱进铺子,仔细打量起格局来。
这铺子确实好。
三进深的门面,前店后仓,后院还有个小码头通着漕运,从东港来的货船可以直接在此卸货入库,难怪沈家也看着眼热。
将来一定要想办法,把租金翻倍租给他们……
崔晋正盘算得美,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喝骂——
“人呢!韩廷安那狗东西跑哪去了!”
崔晋皱眉回头。
只见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险些飞到他脸上。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禁军赵统领,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挎刀的禁军,杀气腾腾。
崔晋心头一跳,慌忙把斗笠又压低三分,迎上去拱手:
“这位军爷,韩二少已把这铺子卖……”
“卖?”赵统领眼一横,“这铺子不卖了,封府查抄,闲杂人等赶紧滚!”
“什么?”崔晋愕然,“这……”
在这京城,向来只有他户部占别人便宜的份,谁敢封他的铺子!
“听不懂人话吗?”赵统领见他不走,不耐烦地一挥手,“来人,把这碍眼的东西给本统领丢出去!”
禁军上来便要架人。
情急之下,崔晋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他一把扯落斗笠,露出真容,高举地契,厉声道:
“放肆!本官乃户部左侍郎崔晋!
这铺子,本官已十七万两买下,银货两讫,白纸黑字!你们凭什么查封?!”
赵统领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却像是想起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慢慢咧开,嗤笑出声。
“那不巧了,崔侍郎。”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在崔晋面前缓缓展开:
“你那好妹夫韩世卿,自知铺子卖不出去,今早就请求本官替他代陈奏折,以市价五成、作价十万两,将这几间铺子直接抵扣罚银。
皇上心软,午时已经照准了,本官这才前来查封。”
他抖了抖那卷圣旨,一字一顿:
“换句话说,打午时起,这铺子就是官产。你手里那张地契,就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