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嫔妾没有这么想!”
柳采苓慌了,她那点小心机,在沈令仪面前完全是透明的。
可她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她爹的后院里,姨娘们就是这样争宠的!
谁得势就踩谁,谁失势就被踩,天经地义!
她替沈令仪出气,沈令仪凭什么不赏她?!
沈令仪垂眸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厌弃,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却比任何羞辱都让柳采苓难受。
“柳常在。”沈令仪声音平静,“韩家被扳倒,靠的是前朝铁证如山的贪墨大案,而不是靠扇几个耳光、踹几脚,你明白吗?”
柳采苓的眼眶红了:“嫔妾不明白,嫔妾只是想替娘娘出口气……”
说着,豆大的泪珠便滚了下来。
换了旁人,多半要心软几分。
沈令仪却只是叹了口气:“真的是替本宫出气吗?还是为了你自己?
罢了,从前的事,本宫也不想多问,韩氏行事嚣张,你在永宁宫受了委屈是实情。
这一千两银子,算是一点补偿。”
话音刚落,碧桃递了一张银票过去。
一千两!
柳采苓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爹做一任县令,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另外,本宫会将你从永宁宫挪出来,单独安排住处,免得以后再生纠葛。你看如何?”沈令仪继续道。
“多谢娘娘!”柳采苓喜不自胜,连磕三个响头,“嫔妾日后留在娘娘身边,定当为娘娘肝脑涂地——”
“不必。”沈令仪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宫身边不缺人。这银子你拿着,在宫里打点也方便。往后你的路,你自己好好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柳采苓浑身冰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娘娘!嫔妾是真心投靠您的!求娘娘收留!”
沈令仪却已重新翻开面前的书卷,声音不疾不徐:
“本宫言至于此。碧桃,送柳常在出去吧。”
殿内一片安静。
半晌,柳采苓才僵硬地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出了瑶华宫,冷风扑面。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银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沈令仪,好一个沈令仪!
什么“前朝的大案”,什么“不缺人”……说得好听!
不就是嫌她出身低微,嫌她娘家在前朝没有势力吗!
柳采苓将银票狠狠塞进袖中,眼底的泪光渐渐凝成寒冰。
这些世家女,都是一个德行!
……
另一边,韩府。
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数十名禁军团团围在门口,盔甲铿锵,杀气腾腾。
放肆!
崔氏身披诰命夫人的翟衣,拦在门前,厉声喝道:
“我乃先帝亲封的三品诰命!谁敢踏进内院一步,便是蔑视先帝!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领头的赵统领冷冷一笑,侧身让出位置,对身后的传旨太监抬了抬下巴:“念。”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圣旨,高声道:
……韩家先祖伪造河堤决口,贪墨修堤银七十万两。
嫡子韩廷远纵火焚烧罪证,罪证确凿!
即刻封府查抄,所有人等不得外出,褫夺韩崔氏三品诰命封号,贬为庶民!
最后一句话落下,满院死寂。
崔氏浑身一震,脸色煞白:你、你胡说!我的诰命是先帝亲封的!谁敢……
“取剪子来。”赵统领一声令下,从一个禁卫手中接过铁剪,一步步朝崔氏走去。
崔氏下意识后退,声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赵统领没有回答。
他伸手,一把攥住崔氏胸前那条象征三品诰命的绛紫绶带。
放手!你这贱……
话音未落。
咔嚓!
铁剪合拢,绶带应声而断,无声坠在青砖地上,沾满泥尘。
赵统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氏,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氏,你听清楚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个普通民妇,再敢干扰我们办差,就直接拷走!
崔氏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可能的……我女儿是宫里的娘娘!韩家是清流世家!你们弄错了……
“韩常在怕是自身难保。你韩家的好日子,到头了。”赵统领一挥手,“来人,搜!”
禁军闻声而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院子里传来。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世卿缓步走出。
他方才在病榻上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爬起身,换上一身朝服。
此刻手提长剑,手臂都在颤抖,脸上却仍撑出一副世家大员的气度。
赵统领手按刀柄,冷笑:“韩大人这是想抗旨吗?”
韩世卿一声惨笑,然后将长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老臣不敢抗旨。”他声音沙哑,眼中却射出骇人的光:
“但我韩世卿纵横朝堂三十年,还轮不到你们这些鹰犬来羞辱!若你们一定要硬闯进来……”
剑刃往皮肉上压了压,一道血线沁出。
“那我就自裁于此!”
崔氏连滚带爬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老爷!老爷你不能死啊,你要救救咱们家!救救远儿啊!”
“闭嘴!都是你生养的好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韩世卿一把推开她。
力道之大,直接将崔氏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顿时鲜血直流,大声痛呼。
韩世卿眉头猛地一皱,却终究没有去扶她,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府门:
“都让开,老夫要去面圣!”
禁军们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他们是来抄家的,不是来杀人的。
若韩世卿真的自戕,那事情就闹大了,谁也讨不了好!
……
御书房。
龙涎香袅袅升起,却压不住凝重的肃杀之气。
皇帝李景琰坐在龙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面上看不出喜怒。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全小跑进来,躬身禀报:“皇上,韩大人……韩世卿求见。”
李景琰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没想到他倒有几分胆色……带上来吧。”
片刻后,韩世卿踉跄着进来,整了整朝服,端端正正跪下去:
“罪臣韩世卿,叩见吾皇万岁。”
李景琰没叫起。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狼狈的老臣,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韩世卿,你韩家贪墨白银七十万两,你儿子火烧翰林院。罪证确凿,铁证如山。你还有脸来见朕?!”
韩世卿重重叩首,老泪纵横:
“陛下明鉴!贪墨之事乃先父所为,罪臣当年年幼无知,实不知情!
至于犬子的事,罪臣也不知道,着实不应株连,求陛下开恩!”
“哈。”李景琰直接被气笑了。
“韩世卿,你以为朕是三岁孩童?
那七十万两白银买来的田产、宅院,你韩世卿难道没有享用?
如今东窗事发,你倒推得干净。当真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