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山的脸被死死地按在泥水里,嘴里吃满了带冰碴子的脏土,却依然像疯狗一样狂吠着。
陈秋萍停下了脚步。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重型卡车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女首富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等她如何处理这个大庭广众之下撒泼的“亲儿子”。
陈秋萍缓缓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地里、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宋军山,目光又极其平缓地扫过不远处,那个早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宋明。
对于陈秋萍来说,现在的宋家人,已经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就好比一头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怎么会去在意脚下泥坑里,两只为了半块烂菜叶而互相撕咬的臭虫?
她看着宋军山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内心只有深深的冷漠。
“我不认识他们。”
陈秋萍红唇微启,吐出了一句冷若冰霜、却又重如泰山的话语。
“不过是几个想来碰瓷讨饭的疯子罢了。”
陈秋萍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保安队长,语气淡漠得就像在吩咐扫除地上的垃圾。
“把他们轰走,如果再敢在厂区附近逗留,直接扭送‘六扇门’,告他们寻衅滋事,干扰企业正常生产。”
“是!陈董!”保安队长大声领命。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的幻想。
陈秋萍甚至没有多施舍给他们半个标点符号,便动作优雅地弯下腰,坐进了那辆代表着绝对权力和财富的豪华奔驰车内。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将车内那个温暖、奢华、充满无限未来的世界,与车外这个冰冷、肮脏的泥沼,彻底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妈!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啊!”
宋军山看着缓缓启动的奔驰车,发出了最为凄厉惨绝的哀嚎。
保镖松开了手。
宋军山连滚带爬地想要去追,却被保安队长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滚!少在这里攀亲戚!再不滚,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几根粗壮的橡胶棍在半空中挥舞,带着呼啸的风声。
宋明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车尾灯,看着那一辆接着一辆驶出厂区、满载着美金的重型卡车。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
……
“五百万……美金……”
宋明目光呆滞,嘴唇冻得发紫,一路上都在神经质地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
那个天文数字,就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泰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梁骨上,将他前半生所有的自尊、骄傲、以及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全部碾成了地上的烂泥。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抛弃的,是一个怎样光芒万丈的商业女王。
而他,只是一只躲在臭水沟里,妄图用半个发酸的红薯去要挟老鹰的癞蛤蟆。
当父子俩犹如两滩烂泥般推开宋家那扇破木门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院子里漆黑一片,透着一股死亡般的死寂。
“吱呀——”
正屋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丽华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满脸急切和贪婪地迎了出来。
“怎么样?要到钱了吗?陈秋萍那个贱人是不是跪在地上求你们留下?”
张丽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她一把抓住宋明的胳膊,迫不及待地追问。
“厂子的控制权拿到手没有?她给了你们多少钱?快拿出来,我都快饿死了!”
然而。
迎接她的,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宋明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张丽华这才看清了他那张脸。
那是一张彻底被绝望吞噬、犹如死人般灰败的老脸。上面沾满了泥污,眼窝深陷,再也没有了出门前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
“钱……没有钱……”
宋明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推开张丽华的手,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没破产……她在省城亏的钱,连她拔下来的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宋明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笑。
“外国人……好多个外国人围着她……五百万美金的单子啊!她根本就不看我一眼!连看门狗都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完了……张丽华,咱们宋家,彻底完了!”
轰!
宋明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张丽华的天灵盖上。
她脸上的贪婪和期待,瞬间凝固,随后寸寸碎裂。
“你……你说什么?她没破产?她还赚了外国人的钱?!”
张丽华倒退了两步,煤油灯在手里剧烈地摇晃。
她脑海中那个“陈秋萍流落街头来求她施舍”的美梦,被这残酷的现实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没有钱,没有工厂,没有翻身的希望。
等待她的,只有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破院子,和无休无止的饥饿与寒冷。
“宋明!你个没用的老绝户!”
极度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张丽华猛地把煤油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火苗在泥地上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你连自己前妻的一分钱都骗不回来!你算什么男人!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
张丽华像一条疯狗一样扑了上去,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挠在宋明的脸上,瞬间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不跟你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个烂泥坑!”
张丽华彻底陷入了癫狂,她转身冲进屋里,直接掀翻了床铺,从那个破烂的樟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最后的保命钱——整整十块钱。
在连饭都吃不上的宋家,这十块钱就是一笔巨款,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你想干什么?!”
宋明看到那个铁皮盒子,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揪住张丽华的头发。
“把钱放下!那是我的钱!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你想卷着我的钱跑路?!”
“滚开!这是老娘自己攒的!”
张丽华拼命挣扎,反口一口死死咬在宋明的手腕上。
“啊——!”
宋明痛呼一声,抡起巴掌重重地扇在张丽华的脸上。两人彻底抛弃了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尊严,在满是泥水和灰尘的地上疯狂地扭打、撕咬起来。
什么夫妻恩情,什么半路夫妻。
在绝对的绝境和生存的本能面前,他们变成了两头为了抢夺最后一块骨头而互相厮杀的野兽。
而就在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的时候。
西屋的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徐美娟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宋家人视为“野种”的婴儿,冷冷地看着堂屋里狗咬狗的惨状。
她太清楚了,宋家这艘破船,已经彻底沉了。
再留在这里,她和孩子都会被活活饿死。
徐美娟蹑手蹑脚地走出西屋。
就在她准备趁乱溜出大门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在宋明和张丽华激烈扭打的过程中,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从铁皮盒子里掉了出来,恰好飘落在了门槛边。
徐美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弯下腰,像极其敏捷的狸猫一样,一把将那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
有了这十块钱,她就能买到去省城的火车票,就能彻底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对不住了,你们就在这泥坑里烂一辈子吧!”
徐美娟在心里冷笑一声,极其利落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宋家那扇破败的大门,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夜中。
……
几分钟后。
一直瘫坐在院子角落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宋军山,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麻木地站起身,拖着犹如灌铅般的双腿,走进了西屋。
“美娟……我饿了……家里还有没有喝的水……”
宋军山声音虚弱地呼唤着。
然而,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徐美娟的谩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宋军山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以及那个被彻底翻乱的衣柜。
衣服没了,包没了,人也没了。
宋军山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疯了一样冲出西屋,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咆哮起来。
“徐美娟!徐美娟你死哪去了?!”
正在地上互相锁喉的宋明和张丽华被这一声怒吼惊动,停下了动作。
张丽华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手里的十块钱不见了!
“钱呢!我的钱呢!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钱!”张丽华发疯般地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翻找着。
宋军山根本不理会他们,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胡同。
在距离朝阳胡同不到两条街的一个十字路口。
宋军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正停在路灯下,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车上坐着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满嘴黄牙的男人。正是徐美娟在纺织厂的那个相好,老王!
而徐美娟,此刻正抱着孩子,满脸笑容地坐在老王的后座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从宋家偷来的十元大团结。
“贱人!你给我站住!”
宋军山双眼猩红,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了过去。
“哟,这不是宋大少爷吗?”
老王跨在摩托车上,看着狼狈不堪的宋军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笑。
“怎么,大半夜的出来送行啊?”
老王极其嚣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宋军山,老子今天还得谢谢你。不仅替我白白养了几个月的大胖儿子,最后还大方地送了我们十块钱的路费。”
“你放心,美娟跟着我,肯定比跟着你这个窝囊废强一万倍。你就留在那个破院子里,慢慢等死吧!”
徐美娟冷冷地瞥了宋军山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深深的厌恶。
“开车吧,跟他这种废人有什么好说的,别染了一身晦气。”
老王哈哈大笑,一脚踩下油门。
“突突突突——”
三轮摩托车喷出一股刺鼻的尾气,喷了宋军山满脸黑灰,随后扬长而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寒风,无情地刮过。
宋军山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老婆跑了,唯一的“血脉”是别人的野种,家里最后的保命钱也被卷走了。
……
“师父,咱们接下来回总厂吗?”许嘉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
在州府的那场惨烈的“战略撤退”,对于这个刚刚踏入商界的年轻女孩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几百万的投资化为乌有,合伙人无情地背叛,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消沉上大半年。
然而,陈秋萍平静地摇了摇头。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的颓废,反而燃烧着一种炽热、犹如利刃般锋利的商业野心。
“不回总厂。”陈秋萍果断地说道,目光投向了火车站外那萧瑟的街道,“去西郊,江都第三国营面粉厂。”
许嘉愣住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面粉厂?咱们去那里干什么?”
陈秋萍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雷厉风行地招手叫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
半个小时后,西郊荒凉的工业区内,江都第三面粉厂那斑驳的铁皮大门,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这家老牌的国营厂,因为僵化的管理和落后的设备,已经在破产的边缘挣扎了许久。大门紧闭,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个穿着破棉袄的门卫正围着一个火盆打瞌睡。
“师父,这厂子看起来快要倒闭了啊。”许嘉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心中更加疑惑。
陈秋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要的就是它的倒闭。只有它倒闭了,我们才能以最低的代价,将它收入囊中。”
她走到门卫室前,轻轻敲了敲窗户。
“大爷,请问厂长在吗?”
门卫大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找我们厂长干嘛?他正愁着怎么给工人发工资呢,没空见客!”
陈秋萍没有生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麻烦您把这张名片交给他,就说红星餐饮的陈秋萍,想跟他谈一笔可以救活这个厂子的生意。”
听到“红星餐饮”四个字,门卫大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在江都市,谁不知道红星餐饮的大名?那可是响当当的民族品牌,连市长都亲自接见过!
他不敢怠慢,连忙拿着名片,一溜烟地跑向了厂长办公室。
不一会儿,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陈董!哎呀,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