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萍指着车厢里那些散发着微酸气味的猪肉,眼神严厉得可怕。
“当年在江都,宋明和张丽华为了赚钱,弄虚作假,搞出了吃坏人的毒辣酱。我陈秋萍是怎么教训他们的?我亲手把他们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遇到了难处,你居然让我去走他们那条丧尽天良的老路?!”
“如果我今天点了这个头,那我和宋明、张丽华那种恶心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许嘉被骂得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羞愧地低下了头。
“师父……我错了……我只是太心疼咱们的钱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红星的招牌要是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陈秋萍站在寒风中,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个唯利是图、规则尚未完善的蛮荒商业时代,她宛如一座孤独却坚不可摧的灯塔。
“红星大食堂的宗旨是什么?是让普通老百姓吃上一口干净、卫生、热乎的放心饭!”
“如果我们连食材的新鲜都保证不了,我们凭什么去颠覆传统的餐饮行业?凭什么去把洋快餐赶出我们的地盘?!”
陈秋萍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员工。
她的声音,穿透了寒风,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红星的底线,就是绝对的食品安全。任何试图越过这条红线的人,都是在砸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老赵!”陈秋萍大喝一声。
“在!”老赵赶紧挺直了腰板。
“通知后勤科,去厂区后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大深坑。调两车生石灰过来。”
陈秋萍指着那五辆满载猪肉的卡车,下达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肉跳、却又无比震撼的命令。
“这五车肉,一点不留,全部拉过去!”
“撒上生石灰,就地掩埋!彻底销毁!”
轰!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五万块钱啊!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五万块钱足以买下好几套宽敞的四合院!
现在,就要像扔垃圾一样,全部埋进土里?!
“陈董……要不……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一名老工人实在心疼,颤巍巍地开口求情。
“没有办法可想!”
陈秋萍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与悲壮。
“我宁可红星在州府关门大吉,宁可我陈秋萍亏得倾家荡产!我也绝不让一块变质的肉,端上老百姓的饭桌!”
“立刻执行!谁敢私自截留一块肉,立刻扭送衙门,永不录用!”
这一刻。
在这个昏黄的探照灯下,在呼啸的北风中。
没有一个人再敢提出异议。
工人们看着陈秋萍那单薄却坚韧的背影,眼底涌现出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这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一个在金钱与良知面前,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的商界脊梁。
机器轰鸣。
厂区后方的空地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五辆卡车依次倒车,车厢倾斜。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价值五万元的顶级猪肉,混杂着融化的冰水,倾泻进了深坑之中。
白色的生石灰纷纷扬扬地洒下,覆盖了所有的资产,也覆盖了红星在州府艰难迈出的第一步。
陈秋萍站在坑边,看着那被白灰掩埋的生鲜。
她的心在滴血,但她的脊梁依然笔直。
这次因为时代基础设施落后而导致的惨败,不仅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既然生鲜无法长途运输。
既然中央厨房的模式目前走不通。
那就换一条路。
陈秋萍转过身,看着红着眼睛的许嘉。
“走,回办公室。”
“咱们的国内跨省供应链断了,但别忘了,我们在江都总厂,还有一张真正的王牌没有打出来。”
她的字典里,永远没有“认输”两个字。
……
“师父,开业典礼要不……往后推迟几天吧?”
许嘉看着空荡荡的冷库,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外面现在全在看咱们的笑话。那个洋买办彼得,甚至花钱雇了人在咱们大楼对面敲锣打鼓地宣传他们的新品,摆明了就是要踩着咱们的脸面立威。”
“如果后天咱们大门紧闭,红星的招牌,在省城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陈秋萍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那些沉默的机器。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标枪。
推迟开业?
在商场上,第一声炮响决定了整个战局的气势。一旦退缩,市场就会认为你怕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会立刻倒向敌人那一边。
“不能推迟。”
陈秋萍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决断光芒。
“不仅不能推迟,我们还要如期、盛大地开业!”
许嘉愣住了,满脸错愕:“可是……咱们连一块肉都没有了啊!”
“陆路走不通,那就走天上。”
陈秋萍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眼神异常冷酷。
“联系民航货运处,包下他们明天的两架货运专机。”
“通知中原农垦大营,把最新鲜的肉类和蔬菜,全部装进航空保温箱。同时,派人去邻省,高价收购所有能买到的工业冰块,用冷藏车连夜送到机场接驳!”
轰!
许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空运猪肉?!
在这个连坐飞机都需要单位开具极其严格介绍信的年代,用昂贵的航空燃油去运大白菜和生猪肉?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狂举动!
“师父!这绝对不行啊!”
许嘉急得扑到办公桌前,死死按住电话线。
“空运的运费,加上跨省高价买冰块的成本,比那些肉本身的价值还要高出十倍不止!”
“如果用这批食材做成料包去卖,咱们每卖出一份饭,就要倒贴进去好几块钱!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这是在烧钱,是在拿刀子割咱们自己的大动脉啊!”
面对徒弟的拼死阻拦。
陈秋萍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温和而坚定地拨开了许嘉的手。
“许嘉,做大生意,眼光不能只盯着一城一池的得失。”
陈秋萍的声音沉稳、厚重,透着顶级女企业家的绝对清醒。
“这叫战略性亏损。”
“省城的‘地头蛇’们以为卡住了陆路交通,就能把我们困死。如果我们认输了,红星的脊梁就断了。”
“我宁可每天亏损几万块,也必须要在开业这天,把我们红星大食堂的招牌,硬生生地砸在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上!”
“我要让所有的老百姓尝到我们的味道,我要让那些洋买办看看,华国人的骨气,是用钱压不弯的!”
说罢,陈秋萍果断地拨通了电话。
命令下达,不容任何反驳。
这是一种不计代价的强行破局!
……
四十八小时后。
省城,中山路与解放路交汇的黄金十字路口。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但气温依然在零度以下。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凯丽炸鸡”门店前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为了打压对面的红星大食堂,彼得特意申请了总部资金,搞了一个盛大的“买汉堡送汽水”活动。
穿着滑稽玩偶服的员工在门口扭动着,音响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外国流行音乐。
省城那些追求时髦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家长,在门口排起了长龙。
彼得和商会的王老板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满脸讥讽地看向对面。
正对面。
那栋被陈秋萍盘下来的旧百货大楼,今天终于扯下了外围的防尘绿网。
崭新的玻璃幕墙,宽敞明亮的大厅,以及顶端那块巨大而醒目的红底金字招牌:【红星大食堂】。
然而,大门虽然敞开着,门口却冷冷清清,没有鲜花,没有锣鼓,也没有排队的人群。
“哈哈哈,王老板,你看对面那个惨样。”
彼得得意地大笑起来,指着对面冷清的门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敢打赌,他们现在的后厨里,连一锅热汤都熬不出来。今天开门,纯粹是为了硬撑面子罢了。”
王老板也跟着冷笑,摸了摸肥硕的下巴。
“没有咱们商会点头,在省城,她连一根葱都买不到。等过了今天中午的饭点,我看她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然而。
就在他们洋洋得意、准备看红星彻底沦为笑柄的时候。
对面的红星大食堂内。
陈秋萍坐镇在二楼的指挥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士手表。
时间,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正是打工人和学生们午休吃饭的高峰期。
“许嘉。”
陈秋萍目光锐利,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通知后厨,打开全套工业级排风系统。把料包,给我下锅。”
“是!”
随着指令的下达。
一楼宽敞的后厨内,几十口极其巨大的不锈钢保温锅同时掀开了盖子。
空运而来的顶级食材,经过中央厨房的秘制加工,此刻在滚烫的沸水中被彻底激发出了灵魂!
排风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下一秒。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浓郁到了极点的复合酱香,顺着通风管道,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轰然冲向了寒冷的十字路口!
那股香气里,有顶级八角和桂皮的醇厚,有红星秘制酱油的鲜甜,更有那炖得软烂入味的顶级五花肉的油脂香!
这是一种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华国人基因里的、代表着“家”和“富足”的顶级味道!
寒风,成了这股香气最好的传播介质。
几乎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整个十字路口,被这股霸道无比的肉香彻底淹没!
“咕噜……”
在“凯丽炸鸡”门口排队的队伍中,不知道是谁,极其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就像是会传染一样。
原本还在讨论着汉堡有多新奇的年轻人们,突然觉得手里捏着的钞票不香了。
炸鸡的油烟味,在这股醇厚的红烧肉香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寡淡无味。
“我的亲娘哎……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一个刚从工地下工的建筑工人,使劲地抽动着鼻子,眼睛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直勾勾地盯住了对面的【红星大食堂】。
“闻着像是红烧肉……不对,还有排骨汤的味道!这大冷天的,要是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汤泡饭,那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人群开始骚动了。
几个原本排在炸鸡店门口的大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洋快餐一个套餐要十块钱,半个月的生活费都没了,而且吃完一会儿就饿。”
“走!去对面看看!闻着这味儿,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随着第一个人脱离队伍走向马路对面。
就像是引发了雪崩效应一样!
五个人,十个人,五十个人,一百个人……
极其庞大的人流,循着那股直击灵魂的香气,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红星大食堂!
当他们踏入大堂的那一刻,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没有满地油污,没有苍蝇乱飞。
锃亮的不锈钢打菜窗口,穿着全套白色消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打菜阿姨。
而头顶上的菜单价目表,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红星秘制红烧肉套餐(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两块五毛钱!】
【大骨熬制排骨汤:五毛钱!】
只要洋快餐四分之一的价格,就能吃到如此美味、如此硬核的家常菜!
“给我来一份红烧肉套餐!”
“我要两份!再加一碗汤!”
打菜窗口前,瞬间排起了极其疯狂的长龙。
而红星的无厨师流水线模式,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威力。
顾客递上饭票,阿姨手里的不锈钢大勺行云流水般落下。
“砰,砰,砰。”
不到三十秒。
一份热气腾腾、挂满浓郁酱汁的红烧肉套餐,就端到了顾客的手里。
宽敞的大堂里,几百个座位瞬间爆满!
没有座位的人,干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极其幸福的满足感。
“太好吃了!这红烧肉入口即化,这汤绝了!”
“这才是咱们老百姓该吃的东西啊!干净又便宜,对面那洋玩意儿算个屁!”
极其热烈的赞美声、咀嚼声,汇聚成了一股极其狂热的浪潮。
……
而十字路口的另一边。
彼得和王老板手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家门店外极其空荡的街道。
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所有的客流,全部被对面那家他们极其看不起的“大锅饭食堂”,极其霸道地吸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怎么可能?!”
彼得的脸涨得通红,金丝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不是买不到食材吗?!这满街的肉香味是哪里来的?!”
王老板更是浑身发抖,他干了一辈子餐饮,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出餐速度和客流吸附能力。
“坏了……彼得先生,咱们好像……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