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和扶风走了整整两条街,才雇到一顶轿子。
扶风立刻摇摇欲坠,幼安一边骂他一边把轿子让给他。
谁让他是摇钱树呢。
街上拉脚的轿子两面各有一个小窗子,冬天挂着厚实的棉帘子,挡住外面的风雪。
扶风撩起帘子,他坐着,幼安腿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个轿夫直翻白眼,暗暗发誓,给自家闺女找女婿时一定要擦亮双眼,千万不能找这样的,中看不中用也就罢了,脸皮还厚,自己坐轿子,让女人在地上走,脸皮能不厚吗?
扶风:我都是摇钱树了,脸皮厚一点怎么了?
好在走到一半,又遇到一顶轿子,幼安终于不用走了。
回到云棠阁,乐天已经回来了。
幼安问道:“咦,还以为你今天又不回来了。”
乐天嘻嘻一笑:“娴姐儿是让我留下的,我哄了半天才把她哄好。”
说着,乐天便一头扎进幼安怀里,把幼安撞得后退两步,可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她。
“阿娘,今天我遇到师父了,师父让我回来问问您,出了正月要不要让我跟着他进宫读书,如果您同意,他便去求皇帝。”
宋葆真虽是皇子师,可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徒弟带进宫里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可现在因为有了云阳县主这层关系,宋葆真才有了这个想法。
宋葆真的想法是,宫里有一群羊,宫外有一只羊,索性赶到一处,一起放。
幼安问道:“郭家的私塾和宫里,你选哪个?”
乐天:“阿娘,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幼安:“说真话。”
乐天:“真话就是哪个我都不想去。”
幼安:“那假话呢?”
乐天:“假话就是我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我长大懂事才能选。”
幼安苦口婆心:“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读书都没有这个机会?”
乐天:“我年纪小不懂事,您说的我听不懂,等我长大了才能听懂。”
幼安:“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你很聪明。”
乐天:“聪明和懂事是两回事,我长大了也不会懂事。”
幼安:有的时候真想打人。
她试图把乐天推开,可乐天像八爪鱼一样牢牢粘在她身上,她推不动。
“听着,二月初三你必须去上学,我想好了,你还是去郭氏吧,那里更适合你。”
乐天:“您都决定了的事,还要问我,多累。”
幼安强忍怒气,一遍遍安慰自己:亲生的,亲生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宫里读书?”
乐天:“当然是为我好了。”
幼安:“那你说说,为什么这样就是为你好。”
乐天:“您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您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还用问吗?”
幼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虽然气人,可还是自己的小棉袄。
“宫里的水太深了,阿娘不想让你涉足进去。娴姐儿年纪小,你和她相差六岁,你们原本是玩不到一起的,她现在喜欢和你一起玩,那是因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而随着她的身份越来越高,朋友也会越来越多,她会有很多与她同龄的朋友,渐渐的,她不会如现在这般依赖你,你们会逐渐回归各自的生活。”
乐天点点头:“我知道的,如果我去宫里读书,便不能回归自己的生活,我要继续遵守宫里的规矩,时间长了,很没意思的,就像二公主那样,连话都不敢说了。”
原来她心里清楚。
幼安有些欣慰,在她脸上亲了亲:“阿娘只想让乐天快快乐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任何事担忧,更不会为任何人操控。”
乐天叹了口气:“可我还是要去郭氏学堂受苦啊,我要看夫子的脸色,为每天的功课担忧,还会被夫子操控着写功课,我不能快快乐乐了,我好可怜,阿娘......”
话音未落,她那亲爱的阿娘打个哈欠:“好困啊,阿娘要睡了。”
乐天......
或许是走了几条街实在太累了,这一晚幼安睡得很香,扶风同样如此,接下来的几日,他不会出门了,要把《春风十里》改编成话本子。
扶风有信心,《春风十里》会超越前面的三本书!
舅甥俩不约而同把今晚路上遇到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件事本来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是恰好遇到而已。
次日清晨,乐天买早点回来,带回刚刚听到的消息。
“锦衣卫又抓人了,只要是骑马的,全都抓!”
扶风一向晚睡晚起,这会儿还没有起床,幼安却想起昨晚遇到的事,问道:“抓的都是骑马的人,那一定抓了很多吧?”
乐天点头:“是啊,抓了很多人,还在富强街和金元街全都设卡了,只要看到骑马的,都要抓起来。”
富强街与锦绣街隔三条街,金元街隔着两条街,这两处设卡,相当于一头一尾,把锦绣街在内的另外三条街卡在中间。
幼安笑道:“看来今天又是没生意的一天。”
大家都笑了,虽然没生意,可是也没人放在心上,正月里,整条街上都没有生意。
幼安说道:“索性咱们关上门打叶子牌吧。”
柳依依说道:“那可不行,正月里就是没生意也要开门,否则不吉利。”
大家说说笑笑,这时,有两个小孩来找乐天,乐天把手里的油条全都塞进嘴里,就跟着这两个小孩出去了。
范柱子和李杏花都是闲不住的人,不焦执拗不过,前几天便送他们回庄子去了,扶风原本也想回去,可他因为阮镝的事,突发灵感,写出了《春风十里》,漱玉班要排戏,也要经常和他沟通唱词,因此,他暂时要留在京城,不去庄子了。
幼安决定趁着他在京城,给他好好补一补,摇钱树要精心呵护,何况这还是舅舅版的摇钱树。
“我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猪脑卖。”
江霞笑着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挎上菜篮正要出门,门口的棉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了起来,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人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神情冷肃,杀气腾腾。
居然是锦衣卫!
幼安怔了怔,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欢迎光临,几位军爷......”
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却是认识的,正是这一带的里正。
大冷的天,里正却是满头大汗,他满脸堆笑,将手里的花名册打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道:“军爷,这家是女户,雇的伙计也是女的。”
为首的锦衣卫看了一眼,对幼安问道:“你们铺子里几个人,近期有没有来投亲的?”
幼安心中一动,查人口不关锦衣卫的事,他们既然来查了,那这被查的,不是细作就是逃犯。
幼安忙道:“过年期间,民妇的舅舅和庄子里的管事夫妇在此小住,管事夫妇前两日便回庄子了,如今只有民妇的舅舅还在这里,舅舅的户籍在寿眉胡同,他尚未成亲,民妇心疼他孤身一人,便让他过来小住,出了正月再回去。”
“把所有人全都叫过来。”为首的锦衣卫说道。
闻言,柳依依便去叫人,片刻后,冯九娘、江虹,连同披头散发的扶风全都被叫了过来。
那名锦衣卫指指扶风,对手下说道:“验一下。”
两个人过来便去撩扶风的衣裳,扶风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胸口:“你们干什么,这里还有没出嫁的姑娘呢。”
为首的那名锦衣卫瞪了手下一眼,对扶风说道:“职责所在,还请这位公子配合一二。”
幼安见了,知道他们是要搜身,对扶风说道:“舅舅,请这两位官爷到你屋里去吧。”
扶风万般不愿,还是带着两名锦衣卫进了屋。
片刻之后,三人出来,那两名锦衣卫摇摇头,显然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为首的那名锦衣卫对幼安说道:“多谢配合,打扰了。”
说完,几名锦衣卫便鱼贯而出,里正跟在后面一起去了隔壁的银楼。
见他们全都走了,冯九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哟,这辈子第一次和锦衣卫打交道,这些人还挺客气的,和传说中不一样。”
柳依依笑道:“这是因为咱们铺子选的地方好啊,换个地方你就知道锦衣卫有多威风了。”
柳依依一边说,一边撩开帘子向外面张望,这一看她就笑了,对幼安说道:“咱家小东家领着一群孩子在外面看热闹呢。”
幼安出去一看,那些锦衣卫已经从隔壁银楼出来了,乐天带着一群小弟小妹跟在锦衣卫后面又去了下一家。
幼安无奈地摇摇头,她怎么养出一个爱看热闹的女儿。
有了锦衣卫四处搜查这样的事,幼安打消了出去逛逛的念头,多事之秋,还是乖乖在铺子里吧。
一个时辰后,乐天终于看够热闹回来了。
“你们猜锦衣卫要抓的是什么人,你们肯定想不到。”
柳依依笑道:“小东家这还卖起关子来了,你快说说吧,咱们不如你消息多,猜不到。”
乐天煞有介事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二皇子府昨天进了贼!”
铺子里静了一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良久,柳依依才大着胆子问道:“进贼和遇刺不是一回事吧?”
乐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柳姨,我说的是进贼,不是遇刺。”
柳依依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二皇子又遇刺了呢,上次的事情过去也没多久,多吓人啊。”
幼安失笑,上次二皇子是遇袭了,可是小老百姓们好像也没觉得吓人,后来听说刺客抓到了,大家还觉得有些遗憾,有一种故事开始就结束了的无力感。
“这进贼是几个意思?小偷?”柳依依又好奇起来了。
不仅是柳依依,其他铺子里但凡是有小孩的人家,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这些孩子跟在锦衣卫后面看热闹,顺便把事情的原委打听出来了。
不是锦衣卫脾气好,而是他们在锦绣街上不敢太过造次,面对这些熊孩子也和善了几分。
再说,二皇子府进贼的事也不是秘密,早晚会传遍全城。
接下来的一整天,整个锦绣街都在谈论这件事,反正现在也没生意,那就凑在一起,聊上一壶茶的。
扶风出去走了一圈,听了一肚子八卦回来。
扶风公子无论到哪里,人缘都很好,很快就能和大家聊到一起。
扶风对幼安说道:“外面都说那是一个作案无数的江洋大盗,我看这就是烟雾而已,二皇子府也并非进贼这么简单,十有八九,二皇子又遇刺了,说不定真的二皇子已经死了,过几天出来站到人前的是假的。”
幼安吓得连忙把一只桔子整个儿塞进扶风嘴里:“我求求你了,你快闭嘴吧。”
扶风把桔子从嘴里拿出来,一边剥皮一边说道:“我不是没在外面说嘛,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外甥女的份上,我连你都不会告诉。”
幼安:“你知道就好,以前咱们在地方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这里是京城,但凡是和皇室有关的事情,全都不能说。”
她又想到什么:“也不能写!你若是敢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写进话本子,我就和你断亲,免得被你连累。”
扶风扁扁嘴,外甥女长大了越来越不可爱了,要用断亲来威胁他,他难道会怕吗?
他当然会怕,吓死他了,断啥也不能断亲。
扶风回到自己屋里,多好的一个梗,可惜不能写出来。
还是继续写《春风十里》吧,鸠占鹊巢也挺有趣的。
等等,不写皇室,难道还不能写公侯吗?
他编一个某某侯,这家的公子遇刺,死了!
对,把这个情节加到《春风十里》,这样一来,就又多了一个角色,也不知道漱玉班的人手够不够。
幼安还不知道,扶风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的灵机一动,还是把这件事写进了话本子。
三天后,乐天进宫,在宫里遇到了柴孟,出宫时,柴孟自告奋勇送她回来,于是乐天知道了很多事。
二皇子受伤了,伤得很重。
三皇子称病,闭门谢客。
四皇子的诗会被临时取消,他也学三皇子闭门谢客。
至于燕荀,他从宫里出来,连王府也没回,便出京去了,至于去了何处,就连柴孟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