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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 分类:悬疑推理 | 字数:55.3万字

第14章 农人:锄狐驱狐祟

书名: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字数:4.3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5:38:34

北山脚下,青翠田畴层层叠叠。

农人王大山,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 正挥汗如雨地锄着自家那几亩薄地。 日头毒辣,蝉鸣聒噪,汗水浸透了他粗糙的薄布短衫。

他的妻子李氏,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每天都会贴上两张饼,提着盛满了粥的粗陶罐,沿着蜿蜒的田埂给丈夫送饭。

王大山蹲在田埂上,三两口把饼吞下肚,又把陶罐里的粥喝得只剩浅浅一层糊底,抹抹嘴,便把陶罐随手放在田垄旁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下,转身继续挥锄劳作。

太阳西坠,王大山扛着锄头走到槐树下准备提上陶罐回家。却发现罐子干净的像被水洗过。

“怪事!”王大山嘀咕了一句,“今天的粥也不稀呀。”他摇摇头,也没太在意。

谁知接下来几天,不管妻子熬的粥有多稠,不管王大山饭后把陶罐放在树根下还是草窠里,只要是傍晚去取,罐子里必定是干干净净犹如水洗过一般。

王大山就纳闷了,次日便留了个心眼,午饭后,他若无其事的把装着些许残粥的陶罐放在槐树下,自己则在不远处的田地里假装劳作,用眼睛余光时时扫视着陶罐。

不一会儿,就见田埂边的灌木丛里悄悄探出一颗毛绒绒、尖嘴长吻的狐狸脑袋。

那狐狸披着一身油亮水滑的赤色皮毛,一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耳朵机警地转了两圈,见农人一直在低头劳作,便大着胆子跃出草丛,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溜到陶罐旁。

它先是凑近罐口,鼻子用力嗅了嗅,残留的米香让它眼中流露出贪婪。随即,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整个上半身几乎都钻进了罐子里,贪婪地舔舐着罐壁上挂着的粥渍和罐底的残粥。

“好个偷嘴的畜牲!”王大山看得心中火起,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然逼近 ,猛的抡起锄头朝着那撅在罐口外的狐狸后臀狠狠砸去!口中暴喝一声:“贼狐,看打!”

风声骤起!那狐狸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猛地就想缩头逃窜。可它方才舔得太过投入,脑袋钻得也太深,慌乱之中,那陶罐竟像个箍子一样,牢牢地卡在了它的脖子上!狐狸惊恐万状,带着沉重的陶罐,跌跌撞撞地想要奔逃。可陶罐限制了它的视线,更让它失去了平衡,在田埂上左冲右突,如同醉酒般连连摔跤,“砰!砰!”几声闷响,那粗陶罐子终究是撞在垄边的硬石上,应声碎裂,陶片四溅。

狐狸只觉颈上一松,终于挣脱了束缚。它惊魂未定地甩了甩头,一眼瞥见手持凶器、怒目圆睁的王大山,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呜咽,化作一道赤色闪电,头也不回地朝着山林深处,亡命逃窜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王大山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片和狐狸仓皇逃窜的方向,啐了一口,恨恨道:“算你跑得快!再敢来,打断你的腿!”他弯腰拾起几块大些的陶片,心中虽是解气,却也隐隐觉得那狐狸的眼神,似乎过于灵动了些。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七八年光景。

南山二十里处,住着富绅赵老爷一家。

赵老爷中年得女,如珠似宝,故取名宝珠。这宝珠,生得杏眼桃腮,丰腴婀娜,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美人。

可叹的是近半年,这宝珠忽得一怪病:每到夜半,便有一道清朗声音在窗外低吟《西厢》,若不开窗,便狂风掀瓦;若是开了窗,就见一抹红影闪入闺房,夜夜纠缠。

赵老爷眼看着爱女日渐憔悴,神思恍惚,痛心不已。请遍了方圆百里的高僧大德、道士法师。黄符贴满了门窗,朱砂画遍了墙壁,法铃摇得震天响,经文念得口干舌燥,可那狐妖非但不怕,反而愈加猖狂。每每在宝珠耳边嗤笑:“区区纸上符咒,能奈我何?”

宝珠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赵夫人哭得死去活来。

一日深夜,趁着那狐妖心情尚好之际,宝珠强打精神,温柔软语道:“郎君既具神通,妾身能得郎君垂怜,实是三生有幸。只盼能长相厮守。只是……郎君如此了得,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什么能让郎君您心生畏惧之物?”

狐妖闻言得意大笑:“哈哈哈!本仙修炼有成,早已超脱凡俗,水火不侵,刀兵难伤,何惧之有?漫天神佛也管不得我逍遥!”它的语气狂傲至极。宝珠心中暗恨,面上却更显柔弱,柔声追问道:“郎君当真无所畏惧?便是……一丝一毫的惊悸也不曾有过?”

狐妖被问得有些不耐,又或许是忆起了什么,语气中那丝狂妄稍稍收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嘟囔道:“……若说真有什么,倒也算不上惧怕。只是……唉,七八年前,在北山脚下,本仙尚未得道时,曾有一次贪图口腹之欲,去田垄间寻些吃食。不想撞见一个粗鄙农人!那人头戴一顶破旧的阔边斗笠,手里拿着一把曲项兵,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朝我打来!那一击之力,开碑裂石,险些要了我的性命!至今想来……那斗笠下的凶光,那锄头破风之声,犹在眼前耳畔,偶尔思及,心尖仍不免一颤。不过那是从前!如今他若再来,哼……”狐妖虽嘴硬,但那一丝残留的恐惧,却被敏锐的宝珠牢牢捕捉。

宝珠待狐妖离去,立刻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告知了父亲赵老爷。赵老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拍案而起:“好好好!这妖孽竟有畏惧之人!好个田垄间、曲项兵,那不就是一个手持锄头的农人吗?快,来人,速速去北山脚下寻访一个七八年前,头戴阔笠、手持锄头打跑过一只赤狐的北山农人!”

然而,北山范围不小,村落散落,赵家派了好几拨家丁仆役,明察暗访数日,皆无功而返。农人何其多,又不知姓名籍贯,从何找起?

这日,赵府一个姓王的老仆,因采买山货,来到了北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与人闲聊时,他唉声叹气地将府中小姐被狐妖所缠、遍寻驱妖人不得,尤其是那狐妖自述曾被一戴阔笠持锄的北山农人惊吓的怪事,当作奇闻说了出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原本在闷头抽旱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他仔细打量着老仆,迟疑地问道:“这位老哥,你说的……那狐妖怕的人,可是头戴旧斗笠,使一把锄头?地点……是在北山的田垄边?大约……是七八年前的事?”

老仆一愣:“正是!老弟你……?”

那汉子一拍大腿,“哎呀!这可不就赶巧了嘛!那年夏天,我在地里干活,家里的粥罐总被偷吃干净,我就假装在地里劳作,还真让我等到一只偷吃的赤毛狐狸,我悄悄走过去,举起锄头就砸,那畜生慌不择路,把罐子套在头上撞碎了才跑掉!难道……难道当年那只畜生,如今竟成了气候,跑到山南去祸害人了?”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老仆一听,喜出望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连忙详细问了王大山的姓名住址,确认无误后,火速赶回山南赵府报信。

赵老爷闻讯,喜不自胜。他立刻命仆人备上厚礼,牵了府中最好的骏马,快马加鞭赶回山村,务必将王大山恭恭敬敬请来。

王大山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被请进雕梁画栋的赵府,面对赵老爷的千恩万谢和恳切请求,他挠了挠头,憨厚而实在地说:“老爷,小姐,这事……当年我确实在地里打过一只偷粥的狐狸,罐子都打碎了。可那不过是只寻常野狐,畜生而已。您府上这能说人话、能穿墙入室的……那得是成了精的妖怪吧?我这一个只会刨地的庄稼汉,当年不过是碰巧打跑了它,如今它都成了精怪,道行高深,哪里还会怕我?只怕……帮不上忙,反倒误了老爷小姐的大事。”他话语朴实,带着农人特有的审慎。

赵老爷哪里肯依?认定王大山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再三恳求,言辞恳切,就差给他跪下了。宝珠也在帘后盈盈下拜,泣声哀求。王大山看着这可怜父女,又想到当年那狐狸偷粥的贼样,心一软,叹了口气:“罢罢罢,既然老爷小姐信得过,我就试试。成与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赵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按照王大山的要求,找来了他当年常戴的那种旧斗笠,寻了一把沉甸甸、锄刃磨得有些发亮的曲头锄。王大山穿戴起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北山的田垄上。

夜幕低垂,宝珠闺阁外的庭院里,灯火通明,赵老爷及家丁们屏息凝神,远远看着。待那狐狸又来作祟,王大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扛着锄头,大步流星走到小姐闺房门前。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如同当年冲向田垄偷粥贼一般,带着一股子山野农夫的悍勇之气闯入房内。

屋内陈设精致,弥漫着淡淡的女子幽香。王大山不去看那纱帐后惊坐起的宝珠,目光如电般扫过略显阴森的角落,将手中的锄头用力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如同惊雷炸在寂静的夜里,震得房梁似乎都颤了颤。

紧接着,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瞪,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厉声怒喝,声音洪亮如钟,一如他当年追击时的愤怒:

“好个孽畜!我日日寻你,踏遍北山,原来你竟躲在这里兴风作浪!今日撞在我手里,任你修炼千年,也休想再逃!定叫你尝尝我这锄头的厉害,碎尸万段,决不轻饶!”

话音未落,只听得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充满极致恐惧的狐啸!“嗷呜——!!!”那声音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惊骇,与当年田垄上的惨嚎如出一辙,却更加绝望!

王大山闻声,精神大振,知道有效。他愈发做出暴怒之态,挥舞着锄头,作势要四下搜寻劈砍,口中怒骂不绝:“出来!孽障!躲在哪里?出来受死!”

那无形的狐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人”、这熟悉的斗笠、这致命的锄头、这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怒喝彻底击溃了心防。只听得空中传来一阵簌簌发抖、带着哭腔的哀告,尖细刺耳:“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小妖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上仙开恩!饶了小妖这条贱命吧!”

王大山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凶神恶煞,用锄头指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厉声叱道:“饶你?当年偷粥便该打死!如今竟敢祸害良家!留你何用?”

狐妖的哀求声更加凄惨绝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王大山见火候已到,再次将锄头往地上重重一顿,声如洪钟:“孽畜听着!念你修行不易,上天有好生之德!速速给我滚!滚得远远的!若再敢踏入此地半步,或害人作祟,被我知晓,定叫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影子被吓得魂飞魄散,卷起一阵阴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慌不择路地从窗户缝隙猛钻了出去!纱帐后的宝珠看得真切,只见一个模糊的赤色狐狸虚影,夹着尾巴,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万分地窜入茫茫夜色,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冷的气息瞬间散去,房中烛火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宝珠顿觉身上一轻,那股缠绕多日的压抑和阴寒消失无踪,一直昏沉的头脑也变得清明起来。

自此,赵府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困扰宝珠多日的狐妖之祟,烟消云散。赵老爷感激涕零,厚赠金银布帛,王大山推辞不过,只收了些许够补贴家用的。他婉拒了留在赵府的好意,依旧扛着他那把锄头,戴着旧斗笠,忙碌在北山脚下的田垄间。

山风依旧,溪水长流。王大山偶尔锄地累了,直起腰望望莽莽北山,想起南山那场离奇的经历,也只是摇摇头,憨厚地笑笑,继续埋头侍弄他的庄稼。而那曾在南山显赫一时的狐妖,自那夜之后,再未听闻其踪迹。或许,那顶破旧的阔笠和那柄沾着泥土的曲头锄,已成为它修行路上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怖梦魇,让它再不敢轻易靠近凡俗的人间烟火。因果之链,在这一击一喝之间,悄然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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