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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 分类:悬疑推理 | 字数:55.3万字

第4章 黄粱续梦

书名:聊斋奇谭:聊斋新编 作者:猫脸汤圆 字数:5.2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5:38:33

福建有个曾举人,高中进士那天,春风得意马蹄疾,拉着两三个同科进士,直奔京城郊外撒欢儿。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衬着他们脸上那股子年少轻狂劲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听说毗卢禅院那儿有个算命先生,神了去,要不咱也去凑个热闹?”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提议。曾举人折扇一合,嘴角一勾:“走呗,看看我这锦绣前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几人便骑着马,扬尘而去。

进了禅院,行礼落座。算命先生抬眼一瞧,见这几位意气风发,心里门儿清,嘴皮子立马跟抹了蜜似的:“几位贵人,一看就是前途无量啊!”曾举人晃着扇子,似笑非笑:“那您给我算算,我可有穿蟒袍、系玉带的命?”算命先生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随后一拍大腿:“恭喜您呐,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命!”

曾举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腰杆挺得更直,那股子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几人忙躲进僧舍。屋里,一位深目高鼻的老和尚端坐在蒲团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得很。曾举人几人也不在意,一屁股就上了榻,你一言我一语,都围着“宰相”二字,一个劲儿地打趣曾举人。

曾举人鼻孔微微一抬,伸手随意一指:“等我做了宰相,推举张年丈去做南京巡抚,家里表亲弄个参将、游击当当,就连我家那老仆人,也得给个小千总、小把总,这才够味儿!”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小小的僧舍里来回碰撞。

雨越下越大,曾举人有些倦了,迷迷糊糊伏在榻上。恍惚间,两名宦官手持天子手诏,高声传唤:“曾太师,速入宫决断国家大事!”曾举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满心欢喜,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跟着进了宫。

皇帝见他进来,和颜悦色道:“曾爱卿,朕盼你许久,往后三品以下官员任免,全凭爱卿定夺。”说罢,又赐下蟒袍、玉带和名马。曾举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伏地叩拜,高呼万岁。

回了家,曾举人惊得合不拢嘴,眼前哪还是原来的破宅子,分明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府邸。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轻轻一呼,刹那间,侍从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齐声应和,那阵仗,仿佛他已然是这天下的主宰。

日子过得飞快,曾府门前车水马龙。公卿大臣们纷纷提着海物上门讨好,六卿来了,曾举人笑脸相迎;侍郎辈,他也客气地作揖交谈;再低些的官员,他眼皮都懒得抬,只微微颔首。山西巡抚送来十位如花似玉的女乐,其中袅袅和仙仙最得他欢心。曾举人整日沉醉在丝竹歌舞之中,纸醉金迷。

这天,曾举人闲坐时,突然想起曾经受过邑绅王子良的周济。“如今我发达了,可不能忘了他。”他喃喃自语,当即提笔上疏,举荐王子良为谏议。没几日,批复下来,王子良顺利得到提拔。曾举人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又想起与郭太仆的过节,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招来吕给谏和侍御陈昌,压低声音,一番交代。第二天,弹劾郭太仆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到皇帝案前,郭太仆很快被奉旨削职。“哼,跟我作对,这下知道厉害了吧!”曾举人在府中,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中快意十足。

又有一回,曾举人外出郊游,一个醉汉不知死活,冲撞了他的仪仗。曾举人大怒,脸色铁青,大手一挥:“给我绑到京兆尹那儿去,狠狠处置!”没一会儿,下人来报,醉汉已被当场打死。周边的百姓吓得不轻,那些有田产的,生怕惹祸上身,纷纷主动献上肥沃的土地。曾府的田庄越来越多,财富也越来越惊人,真真是富可敌国。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袅袅和仙仙竟相继离世。曾举人悲痛万分,整日唉声叹气。偶然间,他想起早年见过的东家女儿,那倾国倾城的容貌,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一定要把她纳为妾室。”曾举人咬咬牙,派了几个得力仆人,带着重金,强行送到东家。没多会儿,藤轿就把女子抬进了府。曾举人看着眼前比记忆中更明艳动人的女子,心满意足,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然而,树大招风。朝廷里,渐渐有了些不和谐的声音。官员们私下议论纷纷,可碍于曾举人的权势,谁也不敢吭声。曾举人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龙图阁学士包某站了出来,一纸弹劾奏章递到皇帝手中。

“曾某,本是市井无赖,蒙圣上隆恩,不思报效,反倒作威作福,罪行累累。卖官鬻爵,把朝廷官职当成敛财工具;鱼肉百姓,强占民田、抢夺良家女子;家中奴仆嚣张跋扈,所到之处,官员都得巴结讨好,他的书信,竟能让官员公然枉法。如此行径,若不惩治,国将不国!”包学士言辞激烈,字字如刀。

曾举人得知此事,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手脚冰凉。好在皇帝一时没有批复,他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各科道、九卿纷纷跟风弹劾,就连曾经那些口口声声喊他“恩师”“义父”的门生,也都翻脸不认人。皇帝终于大怒,下令抄家,将曾举人发配云南充军,他在平阳做太守的儿子,也被传讯。

圣旨刚到,一群武士便冲进曾府内室。“哐当”一声,门被踹开,武士们如狼似虎,一把扯下曾举人的衣冠,将他和妻子五花大绑。曾举人眼睁睁看着家中的金银财宝、珠翠瑙玉被一件件搬出门,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甚至连孩子的襁褓、女子的鞋子都散落一地。他眼眶泛红,心中满是酸楚,却又无能为力。

紧接着,美妾被拖了出来,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曾举人心中一阵绞痛,却连出声阻拦的勇气都没有。很快,楼阁仓库都被封了,他和妻子被赶出家门。

夫妻二人哭哭啼啼地上了路,想找一辆破车代步,都四处碰壁。走了十里地,妻子脚软得直打晃,差点摔倒。曾举人无奈,只能伸手搀扶,两人相互依偎,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又走了十多里,曾举人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抬眼望去,一座高山高耸入云,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忍不住抱头痛哭。可押送的人哪管这些,不停地呵斥催促。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一抹血红,好似被鲜血染红。他们好不容易走到山腰,妻子实在走不动了,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曾举人也精疲力竭,索性坐在一旁,任由押送者责骂。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喊杀声传来,一群手持利刃的强盗冲了出来。押送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曾举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地求饶:“各位好汉,我是被发配的罪人,身上实在没什么财物。”强盗们却怒目圆睁,为首的一个怒吼道:“我们都是被你害苦的冤民,今日只要你这颗狗头!”曾举人一听,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我虽是戴罪之身,可也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贼子,怎敢如此放肆!”强盗们被激怒了,二话不说,抡起巨斧,朝着曾举人的脖子砍去。

曾举人只觉脖子一凉,脑袋“咕噜”一声落地,耳边回荡着自己的惨叫声。恍惚间,两个鬼差现身,反绑住他的双手,拖着他就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座阴森的城池,城中宫殿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曾举人被带到大殿之上,殿中坐着一位模样丑陋的王者,正低头翻阅着案卷。曾举人“噗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王者看了几行,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你这欺君误国的罪人,罪该万死,当入油鼎!”瞬间,万鬼齐吼,声震四野,犹如雷霆轰鸣。

巨鬼上前,一把揪住曾举人,拖到油鼎前。曾举人望着那高七尺有余的油鼎,周围炭火熊熊,鼎足都被烧得通红,滚烫的热油在鼎中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他吓得浑身抖若筛糠,拼命挣扎,可鬼差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抓着他。“不,不要啊!”曾举人绝望地哀嚎着,然而,鬼差毫不留情,将他狠狠抛进油鼎。

刹那间,曾举人只觉周身被烈火包裹,皮肉迅速烧焦,痛彻骨髓,沸油灌入口中,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煎烹。他想放声大哭,可声音一出口,就被热油淹没。他拼命挣扎,想要逃脱这无尽的痛苦,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只能在油锅中无助地沉浮。那一刻,他多么渴望死亡,可死亡却仿佛遥不可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鬼差终于用巨叉将他叉了出来。曾举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堂下,气息奄奄。王者又翻开册籍,冷冷道:“你恃势凌人,残害百姓,还得去刀山狱受刑!”鬼差再次上前,架起曾举人就走。

来到刀山旁,曾举人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眼前的刀山,利刃纵横交错,如密林般密密麻麻。山上,已有几人被利刃刺穿,肠子肚子流了一地,他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曾举人毛骨悚然。鬼差一脚踹在曾举人背上,喝道:“上去!”曾举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地,大哭着哀求:“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鬼差哪会心软,掏出毒锥,狠狠刺向他的脑袋。曾举人痛得惨叫连连,却还是被鬼差一把抓起,朝着刀山用力一扔。

曾举人只觉自己如断了线的风筝,在云霄之上急速坠落,随后,胸膛猛地一痛,利刃瞬间穿透他的身体。他张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身体被利刃牢牢卡住,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曾举人身体越来越重,刀孔渐渐撑大,他“噗通”一声掉落在地,四肢扭曲,不成人形。鬼差再次将他带到王者面前。王者下令计算他生平卖官鬻爵、枉法霸产所得钱财。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小鬼,拿着算筹,噼里啪啦一算,高声道:“共计三百二十一万两!”王者冷哼一声:“既然他贪了这么多,就让他都喝下去!”

话音刚落,一堆堆金银财宝被搬上台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随后,这些财宝被扔进铁釜,烈火熊熊,将其熔化成滚烫的金水。鬼差们拿着勺子,舀起金水,就往曾举人的嘴里灌。金水一接触到他的皮肤,瞬间就将其烫得皮开肉绽,发出阵阵焦臭。流入喉咙,更是让他的脏腑如翻江倒海般,仿佛要炸开。曾举人拼命挣扎,想要躲避,可鬼差们死死按住他,一勺接着一勺,毫不留情。这一刻,他才深深体会到,这钱财,原来是如此沉重的枷锁。

半天过去,终于,所有的钱财都被灌进了曾举人的肚子。王者大手一挥:“押他去甘州做女人!”曾举人被押着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前方架着一根粗壮的铁梁,上面围着一个巨大的火轮,火光冲天,五彩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鬼差用力一推,曾举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上去!”鬼差怒喝。曾举人无奈,心一横,闭眼跳上了火轮。刚一踏上,火轮便飞速转动起来,曾举人只觉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轮子翻滚,耳边风声呼啸,仿佛要将他撕裂。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浑身冰凉,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等曾举人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女婴。眼前是破旧的土屋,家徒四壁,只有一个破瓢和一根拐杖。父母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看就是穷苦的乞丐。他心中满是绝望,可又无力改变。从此,他便跟着乞丐父母四处乞讨,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寒风一吹,破旧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就这样,艰难地长到十四岁,曾举人被卖给顾秀才做妾。好在衣食勉强能够自给,丈夫对他也还算怜爱,让他在这苦难的生活中,寻得了一丝慰藉。然而,好景不长,正房妻子十分凶悍,每天对他非打即骂,甚至还常常用赤铁烙他的胸乳。每次遭受折磨,曾举人只能默默流泪,心中满是怨恨与无奈。

一天夜里,东邻的恶少年翻墙而入,欲行不轨。曾举人惊恐万分,心中暗自叫苦:“我前世作恶,已受惩罚,如今怎能再犯!”于是,他拼命挣扎,大声呼喊。丈夫和正房妻子闻声赶来,恶少年这才不甘地逃走。

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可没过多久,一天夜里,秀才在曾举人房中熟睡。曾举人正低声哭诉着自己的冤苦,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两个手持利刃的贼闯了进来。还没等曾举人反应过来,贼已手起刀落,砍了秀才的脑袋,随后开始疯狂地抢夺财物。曾举人吓得躲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贼走后,曾举人哆哆嗦嗦地跑去找正房妻子。正房妻子看到丈夫的尸体,顿时嚎啕大哭,随后,她用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曾举人,一口咬定是他与奸夫合谋杀了丈夫。很快,曾举人被带到刺史衙门。刺史不问青红皂白,严刑逼供。曾举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不肯承认莫须有的罪名。然而,在酷刑之下,他最终还是被迫认罪,被判凌迟处死。

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曾举人心中满是冤屈,他仰天怒吼:“我冤枉啊!老天爷,你为何如此不公!”可回应他的,只有周围百姓的冷漠和刽子手的冷笑。他觉得,这世间再无一丝光明,比那九幽十八狱还要黑暗。

就在他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之时,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台,是不是做噩梦了?”曾举人猛地惊醒,大汗淋漓,发现自己还在僧舍之中,老僧依旧端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他。同游者围了过来,关切道:“天色已晚,肚子都饿了,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曾举人神情恍惚,缓缓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老僧微微一笑,问道:“宰相的占卜,应验了吗?”曾举人心中一震,扑通一声跪地,向老僧行礼请教。老僧轻叹一声:“修德行仁,即便身处火坑,也能开出青莲。我不过是个出家人,懂得不多,一切皆在你自己啊。”

曾举人默默起身,来时的趾高气昂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落寞与沧桑。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僧舍,望着远方,久久不语。从此,他对高官厚禄再无半点奢望,转身走进那深山之中,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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