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找李弼,是打算让他粗略核算一下,用墨靛同辽东换粮的可行性。
毕竟这里头都是些关于成本损耗、货品差价、海路开销等的经济学原理,都是些繁杂的算计。
而在黑山岛上,也就只有李弼在这一块还有点发言权。
听完施茵的想法后,李弼立刻低头推演,把人工、原料、往返航程损耗一一盘算清楚。
半晌,他皱着眉头直言利弊:
“倘若今年粮食大幅减产,身价必定水涨船高。可咱们的墨靛还要加上北上远航的花销,到头来所得盈余寥寥无几,得不偿失。
依我之见,不如把墨靛改良精细,专供辽东鲜卑贵族。
眼下辽东大批存粮也全都握在部族上层的手里,寻常百姓放牧耕田,日常根本用不上墨靛。
可各部贵族要处理文书,互通书信,记录诸事等,才算是墨靛的刚需客源。
如今中原战乱不休,陆路商道尽数断绝,这本是咱们的良机。
只是仍有江南商船辗转外海往来辽东,他们贩去的上等墨锭索价极高,寻常的贵族都负担不起。
此间差价空隙,便是咱们可乘之机。”
李弼说起这些事来,侃侃而谈,似乎神色都不同一般了。
最后,他总结道:
“经商之道,货品须流向既有财力、又有需求之人才是有利之路。
咱唯有将墨锭质地提升,此番跨海的风险才算值得。”
寥寥数语,戳中了做生意的核心。
施茵对这方面虽然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她的专业。
好在李弼不是个死守典籍,不通世事的酸书生。
施茵深以为然,便赞同道:
“那便依你的想法办。
这几日我便再钻研改良,届时先给你一试,省得你总说那墨配不上你的好字。”
李弼点了点头,但眼中还是带着些担忧:
“可是,还有一点,若是我们同鲜卑人交易这一点传回中原,咱们黑山岛怕是要成了众矢之的啊。”
这话不假。
五胡乱华尚平息未久,中原士族心底依旧仇恨且鄙夷着五胡之一——鲜卑,视其为未开化蛮夷。
在那些世家眼中,但凡与胡人通商往来,便是失了礼教风骨,全然忘了当年兵祸临头,他们也曾卑躬屈膝,向胡人求饶苟全性命。
施茵心中自然是全无半分偏见的。
鲜卑?那是在后世连民族都没划出去的同袍。
辽东那片沃土,更是在艰难岁月里养活了大半个祖国的地方。
只是这后世的见识没法明说,也只能从旁点拨了。
“江南商贾尚且不曾引来大祸,我们更是外海的孤岛,不必忧心。
再说,慕容廆统领辽东,名义始终以晋臣自居,明面上还是守大晋礼制的。
加之辽东收留了大批避祸北迁的汉人流民,咱们的交易售卖,南边的那些人根本无从分辨货品最终落入汉人还是鲜卑部族之手。
等咱熬过这两年,有钱、有粮、有硬拳头了,届时我看谁还敢质疑?”
枪炮底下出真理——这一点,施茵可是深信不疑的。
只是道理说得倒是通透,但提高这墨靛的质量依旧是个难题。
理论知识施茵是丰富的,但奈何材料实在稀少。
富含油脂的松树烟才是上等墨靛的材料,但黑山岛,那可怜巴巴的几颗崖柏,就算全烧了,能做十个墨靛都顶了天的。
眼下她能取用的原料,依旧是锅底灰和窑膛的积灰,品质粗糙,却无从替换。
猛然间,施茵倒是想起一种大型复合窑炉:烧制陶器的同时可收拢木料燃烧产生的烟灰,实现烧瓷、集烟同步进行。
这种泥窑分三段:
前段温度最高,可烧制些需要高温的瓷器、陶器类器皿。
中段可用来闷些木炭。
尾端便不再填柴。
而尾端墙壁上,木料燃烧后,最细腻的烟尘尽数滞留于此,便是炼制墨靛的上好原料。
施茵将手绘图纸递与江亭,修建窑炉一事索性全权托付给他。
毕竟他在那船上遭了十几日的罪了,也不见他那晕船的症状减轻些。
施茵暗自摇头,心中惋惜。
没想到这么聪明的脑子,竟然是没发育好的——施茵前世听说有些人自幼极易眩晕,怎么训练都无改善,就是因为脑部先天发育不足,江亭应该就属于这种吧。
而被施茵定义为先天不足的江亭,脸色蜡黄无比,连日的呕吐晕厥令他整个人瘦了两圈。
江亭在得知施茵终于放弃训练自己的时候,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虽然看着这施娘子眼神中带着怜悯,不知是何意,但他此刻如同逃出五指山的猴子一般,一把接过图纸,转身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半分都不愿多留,唯恐施茵转念反悔。
修筑这种泥窑工艺不算繁杂,唯独选址一事,需施茵亲自定夺。
虫三在这黑山岛转了几日,记录下详细的风向和风速数据,才来施茵面前,在施茵手指点下其中一处天然风口的地方,确认准信后,江亭再次闪离。
动作之迅速,便是身边的虫三都望尘莫及。
施茵望着他转瞬消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我这般吓人么?”
虫三回想上次他去船上看着江亭在不停翻跟斗的样子,摇了摇头,不敢回话。
此后,江亭就领着几名训练垫底的岛民修建那巨大的分段式窑洞。
然而,也不过三日功夫,泥窑便拔地而起。
施茵巡视一番,不由点头称赞:“今后这口泥窑,就交于你们负责吧,砍藤柴,烧陶,刮烟这些活,都不轻松,你们不要松散了。”
他们齐刷刷地点头。
等施茵走后,他们看着江亭的眼神都带着感激。
原来,这群人为了逃避那些苦累的训练,本想拖延时间来着。
江亭看出来后,才劝解道:“你们越是拖延,施娘子越生气,你们不光挨顿骂,说不定还会受罚。
但若是咱迅速干好这泥窑,施娘子说不准就将这泥窑今后的事一起交给咱办了,咱就永远不用回训练场了,这里头那头轻那头重,你们不知道掂量掂量?”
众人闻言,倒是有些道理,这才跟着江亭迅速建起泥窑。
果不其然,这施娘子还真将后面的活都给他们了!
他们真的再也不用在那圆不溜秋的石桩子上晃荡了!
想起那些魔鬼般训练的器械,他们今后在这泥窑里头干活,不由得都用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