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黄河上的冰面一片血红。
周大的三千水兵与潘美的三千先锋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冰面太滑，站不稳脚，很多人一刀砍出去，自己先摔倒了。摔倒的被人踩，踩死的被冰封，冰面上到处是残缺的尸体。
周大砍翻了第三个敌兵，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一个人——是敌兵，被他一把拽倒，两人一起摔在冰上。
敌兵压在他身上，举起刀就往下捅。周大侧头一躲，刀擦着他的耳朵扎进冰里，冰屑溅了一脸。他抓住敌兵的手腕，死死掐住，两人在冰上翻滚扭打。
周围的兵都在厮杀，没人顾得上他们。
周大翻滚中摸到一把掉落的刀，想都没想，反手捅进敌兵的肚子。敌兵闷哼一声，软倒在他身上。
周大推开他，爬起来，喘着粗气。
放眼望去，冰面上已经乱成一团。三千对三千，谁也占不了上风。冰面被鲜血染红，滑得根本站不住人。有人刚站起来就摔倒，摔倒就被砍，砍了就再也起不来。
“顶住！”周大喊，“都给我顶住！”
一个水兵滑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都指挥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周大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凉州城的方向，尉迟勇的骑兵正在冲过来。
可冰面太滑了。
战马一踏上冰面，蹄子就打滑。第一排的骑兵全摔了，人仰马翻，惨叫声震天。后面的来不及停下，撞上去，也摔了。五千骑兵，还没冲到战场，自己先乱成一团。
周大的心沉了下去。
“尉迟勇！”他大喊。
可距离太远，尉迟勇听不见。
尉迟勇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七荤八素。他爬起来，看见那些摔得东倒西歪的骑兵，眼睛都红了。
“下马！”他大喊，“都下马！步行！”
骑兵们纷纷下马，踩着冰面，一步一步往前冲。
可没有马，他们跑不快。潘美的兵早就等着他们，箭如雨下，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
尉迟勇举着盾牌，咬着牙往前冲。
箭射在盾牌上，笃笃笃，震得他手臂发麻。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不敢看，也不敢停。
“冲！冲进去！”
终于，他们冲到了。
刀对刀，人对人，血对血。
冰面上，又多了一处修罗场。
拓跋明月带着斥候，在战场外围穿梭。
他们不冲进去，只是跑，只是射。箭如飞蝗，专射潘美后军的军官。射倒一个，乱一片。射倒两个，乱一团。
潘美的阵型开始松动了。
“再射！”拓跋明月大喊，“射他们的旗手！”
斥候们拉弓搭箭，瞄准那些扛旗的兵。
一箭，旗手倒下。
又一箭，新旗手倒下。
再一箭，再倒。
潘美的后军没了旗帜，乱了。士兵们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冲，该往哪退。
拓跋明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继续！”
潘美站在冰面上，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前军被周大拖住，左翼被尉迟勇缠住，后军被拓跋明月骚扰。三面受敌，哪一面都打不开。
副将跑过来：
“大帅！快船那边起火了！”
潘美猛地回头。
后方，那三十艘快船，火光冲天。
李继迁带着族人，正在冰面上往来如飞。他们不砍人，只放火。火把扔进船舱，桐油泼上船身，火箭射向船帆。
快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
船上的兵跳下来，想救火，可冰面上太滑，跑不快。李继迁的族人绕着他们射箭，射倒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三十艘快船，烧了二十艘。
剩下十艘，被堵在冰面上，进退不得。
潘美的脸色铁青。
“大帅，”副将声音发颤，“撤吧！再不撤，弟兄们全完了！”
潘美看着他，忽然笑了：
“撤？撤到哪去？”
他拔出剑，朝战场走去。
“大帅！”副将想拦住他。
潘美推开他：
“朕打了二十年仗，从没逃过。今天也不会逃。”
他大步走向那片血红的冰面。
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然后跟上去。
战场上，周大正在砍杀，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他抬头看去，愣住了。
潘美。
那个接替曹彬的人，那个比曹彬还狠的人，正举着剑，朝他冲过来。
身后，跟着几百个亲兵。
“潘美！”周大喊，“潘美亲自上阵了！”
周围的兵都听见了，都抬头看去。
潘美，大宋的西征统帅，亲自杀过来了。
周大咬咬牙：
“挡住他！别让他过来！”
他带着人迎上去。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潘美已经五十多岁了，可砍起人来一点不含糊。剑光闪过，人头落地。他浑身是血，可脚步不停，一步一步往前冲。
周大迎上去，一刀砍过去。
潘美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向周大的胸口。周大用刀格开，虎口震得发麻。
两人在冰上对峙。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了。
周大盯着潘美，潘美盯着周大。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周大的刀砍在潘美的剑上，潘美的剑刺向周大的咽喉。周大偏头躲开，刀顺势劈向潘美的肩膀。潘美用剑格开，一脚踹向周大的膝盖。
周大躲不开，被踹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冰上。
潘美举剑就刺。
就在这时，一支箭飞来，射中潘美的肩膀。
潘美闷哼一声，剑偏了，扎在周大身边的冰上。
周大抓住机会，一刀砍向潘美的腿。
潘美躲不开，被砍中，单膝跪在冰上。
“大帅！”亲兵们冲上来，护住潘美。
周大爬起来，想追，可亲兵太多了，把他挡在外面。
“撤！”副将大喊，“快撤！”
亲兵们架起潘美，拖着他就跑。
周大想追，可追了几步，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潘美已经跑远了。
战场上，宋兵看见主帅受伤，纷纷溃退。
“赢了！”有人喊，“赢了！”
更多的人跟着喊：
“赢了！赢了！”
周大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些溃退的宋兵，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冰面，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
三千水兵，活着站着的，不到一半。
尉迟勇的骑兵，死伤过半。
拓跋明月的斥候，也折了不少人。
李继迁的族人，又少了二百。
可他们赢了。
潘美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兵的，有弟兄的。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冰面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脸上。
周大忽然想哭。
可他忍住了。
“清点人数，”他说，“收兵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