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寅时三刻。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拓跋野趴在洼地的草丛里，浑身湿透。这片洼地三天前下过雨，积了半尺深的水，烂泥没过小腿，每动一下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身后，趴着一千个人。
一千个人，一动不动。
前面三十丈外，就是曹彬的大营。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粮堆旁边，有十几个哨兵在巡逻，火把的光芒晃晃悠悠，照出一张张困倦的脸。
拓跋野盯着那些哨兵，盯着那些粮草，盯着那杆高高飘扬的帅旗。
帅旗上那个“曹”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扎西带着第二队，趴在左侧的草丛里。李继迁带着第三队，趴在右侧的草丛里。两千个人，两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然后，用力挥下。
一千个人同时从草丛里跃起，扑向曹彬大营。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别出声。”拓跋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出声就死。”
哨兵瞪大眼睛，看着那些从黑暗里冒出来的人，浑身发抖。
拓跋野一挥手，一百个人冲进粮草堆。
火把扔上去。
桐油泼上去。
火箭射上去。
轰——
大火冲天而起。
火焰窜起三丈高，照亮了整个夜空。粮草堆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走水了！走水了！”
曹彬大营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衣服，有的连刀都没拿。看着那片火海，所有人都傻了。
“救火！快救火！”
可哪里还救得了？
拓跋野大喊一声：
“撤！”
一千个人转身就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曹彬的兵反应太快了。从起火到追击，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三千骑兵从大营两侧包抄过来，马蹄声如雷鸣，箭矢如雨点。
扎西带着第二队迎上去：
“挡住他们！”
两千人对三千人。
箭对箭，刀对刀，人对人。
惨叫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李继迁带着第三队护着拓跋野撤退，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他射得很准，每一箭都撂倒一个追兵。可追兵太多了，射倒一个，上来十个。
“继迁！快跑！”拓跋野大喊。
李继迁咬着牙，继续射。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停。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腿，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没有停。
第三支箭射来时，他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扑上来，挡在他前面。
是扎西。
箭射进扎西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倒在李继迁身上。
“扎西哥！”李继迁大喊。
扎西抬起头，咧嘴笑了：
“跑……快跑……”
李继迁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拖着扎西，继续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卯时三刻，尉迟勇率五千骑兵杀出城门。
箭如雨下，追兵人仰马翻。
“接应他们！”尉迟勇大喊。
骑兵们冲进战场，砍翻追兵，拉起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掉头就跑。
曹彬的兵追到城下，正要继续追，突然——
“轰！”
黄河上，雷公号的巨炮响了。
炮弹落在追兵中间，炸开一团血雾。
“轰！轰！轰！”
鱼龙号、镇河号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而来，追兵死伤无数。
剩下的追兵终于怕了，掉头就跑。
辰时，天亮了。
城门口，活着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拓跋野浑身是血，左手没了两个指头，可他还站着。
扎西被抬进来，后背插着一支箭，人已经昏迷不醒。
李继迁最后一个走进来，肩膀上的箭还插着，腿上的血还在流。他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但没有倒。
走到陈嚣面前，他站住了。
“经略使，”他的声音沙哑，“粮草烧了。”
陈嚣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好小子。”
三千人出去了。
两千五百人回来。
五百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陈嚣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看着那些躺着的人，看着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记下他们的名字。”他说，“每一个都记下。”
周文翰点头：
“是。”
陈嚣转身，看着城外的方向。
那里，曹彬的大营还在冒烟。
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烧了三分之一的粮草。
可曹彬还在。
那杆“曹”字帅旗，还在飘扬。
申时，扎西醒了。
他趴在床上，后背缠满了绷带。灵枢师太坐在旁边，正在给他换药。
“扎西哥。”李继迁走进来。
扎西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你还活着？”
李继迁点头：
“活着。”
扎西看着他，忽然问：
“那箭，疼吗？”
李继迁愣了一下：
“什么？”
“你肩膀上的箭。”扎西说，“我看见你中了三箭，还跑。”
李继迁低下头：
“疼。”
“那为什么不倒？”
李继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倒了，就起不来了。”
扎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
戌时，陈嚣站在城楼上。
萧绾绾走到他身边：
“曹彬那边有动静了。”
陈嚣转身：
“什么动静？”
“他在调兵。”萧绾绾说，“东门和南门的兵，正在往北门集结。看样子，他要攻城了。”
陈嚣点点头：
“预料之中。”
他看向城外。
那里，曹彬的大营灯火通明。
十万大军，正在调动。
明天，会是攻城的第一天。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人，准备迎战。”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活着回来的人，想起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想起李继迁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进城门的画面。
五百个人。
五百条命。
换来了曹彬三分之一的粮草。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人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