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寅时。
李继迁勒住马，站在金城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山岗上。
五百个人，一千匹马，跑了整整两天一夜。沿途换了三次马，人不歇脚，马不停蹄。有的人累得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吐了，吐完继续跑。
现在，他们到了。
李继迁举目远眺。
远处，金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喊杀声隐隐传来，隔着三十里都能听见。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少主，”一个族人凑过来，“城里还在打。”
李继迁点点头：
“走。”
五百人翻身上马，朝那片火光冲去。
卯时，金城城下。
李继隆站在帅旗下，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
攻了两天一夜，两千守军死了一半，城墙塌了三处。可城里还在抵抗，那杆“宋”字大旗还在飘扬。
“大帅，”副将跑过来，“城上那个守将，是个硬茬。他亲自擂鼓，鼓声一响，那些残兵就往上冲。”
李继隆点点头：
“叫什么？”
“刘黑子。凉州人，打了十年仗。”
李继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攻城之后，留他一命。”
副将愣住了：
“大帅？”
“这样的将才，杀了可惜。”李继隆说，“劝降。”
副将点头：
“是。”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
李继隆回头看去。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来。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可跑得飞快。马蹄声如雷鸣，喊杀声震天。
“大帅！”副将惊呼，“是援军！”
李继隆眯起眼，看着那队骑兵。
领头的，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刀光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
“拦住他！”李继隆下令。
三千骑兵迎上去。
两股人流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李继迁冲在最前面，弯刀翻飞，左劈右砍。他的骑术是在草原上练出来的，比宋兵强太多。一刀一个，一刀两个，杀得宋兵人仰马翻。
可他的人太少了。
五百对三千，杀得再快，也杀不完。
身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继迁眼睛都红了。
“冲！”他大喊，“冲进去！”
他带着剩下的人，硬生生从三千骑兵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城下。
城上，刘黑子看见那队骑兵，愣住了。
“开城门！”李继迁大喊，“快开城门！”
刘黑子反应过来：
“开城门！快开城门！”
城门开了，李继迁带着人冲进去。
身后，城门再次关上。
李继迁翻身下马，跑到城楼上。
刘黑子看着他：
“你是……”
“李继迁。”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经略使让我来告诉你，死守三天。三天后，援军就到。”
刘黑子愣住了。
三天。
他们守了两天，只剩八百人。再守三天，能守住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点头：
“好。”
辰时，城下。
李继隆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脸色铁青。
五百人冲进去，城里又多了一支援军。
虽然人不多，可士气上来了。
“大帅，”副将问，“还攻吗？”
李继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攻。继续攻。”
巳时，第二轮攻城开始。
云梯架起来，士兵们往上爬。城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往下砸。惨叫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
李继迁站在城墙上，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宋兵。那宋兵惨叫着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他喘着粗气，往旁边看了一眼。
一个族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是跟了他十年的老仆，从地斤泽一路跟他到凉州。
李继迁的手抖了一下。
可他没停。
继续砍。
午时，第三轮攻城。
申时，第四轮。
酉时，第五轮。
太阳落山时，攻城终于停了。
李继迁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他的刀卷了刃，换了三把。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上的旧伤崩开了，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刘黑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口水。”
李继迁接过，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是酒。
“这时候喝酒？”他问。
刘黑子笑了：
“不喝，可能就没机会喝了。”
李继迁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躺在城墙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看着那些疲惫到极点的活人。
八百人，又死了一百。
只剩七百了。
“明天，”他问，“能守住吗？”
刘黑子摇头：
“不知道。”
李继迁看着他：
“不知道还守？”
刘黑子指着城下那一片火海：
“不守，就什么都没了。”
李继迁沉默了。
他想起地斤泽，想起那些被回鹘人杀死的族人，想起那些饿死、病死的亲人。
不守，就什么都没了。
“对。”他说，“守。”
三月二十九，卯时。
李继隆又站在帅旗下。
攻了三天，死了三千人，可城还在。
那座破破烂烂的城，还在。
“大帅，”副将说，“斥候来报，尉迟勇的三千骑兵，离金城只剩五十里了。”
五十里。
半天就到。
李继隆沉默了。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杆还在飘扬的旗，看着那些还在城墙上站着的人。
三天了。
两千人守城，他九千人攻城。攻了三天，没攻下来。
现在，援军到了。
“大帅，”副将问，“撤不撤？”
李继隆没有回答。
他想起曹彬，想起潘美，想起那些输给陈嚣的人。
他们都输了。
他也要输吗？
“不撤。”他终于说。
副将愣住了：
“大帅？”
李继隆指着那座城：
“攻城。全力攻城。在尉迟勇赶到之前，拿下金城。”
“是！”
战鼓再次响起。
第六轮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李继隆投入了所有兵力。
八千人，从四面同时进攻。
城墙上，李继迁看着那片涌来的黑色人潮，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
累得发抖。
“顶住！”他大喊，“都给我顶住！”
他举起刀，朝爬上来的宋兵砍去。
一刀，两刀，三刀。
不知砍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喊：
“援军！援军到了！”
他抬头看去。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鸣。
尉迟勇的三千骑兵，到了。
李继隆站在帅旗下，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他知道，这一仗，又输了。
“撤。”他说。
宋兵如潮水般退去。
李继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撤退的背影，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活着。
城，守住了。
远处，尉迟勇的骑兵正在冲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