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凉州城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匠作监做了三盏巨大的走马灯,一盏画着蒸汽机车,一盏画着铁路,一盏画着书院——每一盏都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可节度府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萧绾绾站在陈嚣面前,手里捧着一份刚从汴梁送来的急报。
“赵光义下旨了。”她说,“从三月初一开始,所有通往河西的商路,全部封锁。”
陈嚣接过急报,一页页看下去。
“关中诸关隘,严禁商旅西行,违者斩。”
“江南茶、瓷、丝绸,一律不得售与河西商贾,违者籍没家产。”
“蜀地盐铁,由官府专营,私贩者流三千里。”
“边境设卡三十六处,盘查所有过往行人,发现河西户籍者,立即扣押。”
一条一条,每一句都是杀招。
“还有。”萧绾绾递上另一份文书,“赵光义派人去了回鹘、吐蕃、党项——要联合他们,一起封锁河西。”
陈嚣看完,把文书放下。
“他倒是下了血本。”
“何止血本。”萧绾绾苦笑,“这是要断了河西的命脉。商路一断,咱们的茶、盐、铁、布,全得自己造。可咱们的茶才刚种下去,盐还靠蜀地输入,铁虽然够用,但铜料要从江南进……”
她一项项数着,越数心越沉。
陈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绾绾,你还记得五年前吗?”
萧绾绾愣住了。
“五年前?”
“对。”陈嚣说,“那时候赵光义刚登基,也搞过一次封锁。那次比这次还狠——东路全封,南路不通,西路没人,北路全是马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元宵节的花灯正亮,人声鼎沸。
“那次咱们怎么熬过来的?”
萧绾绾想了想:
“开辟南路,自己种茶,自己烧瓷,自己织布。”
“对。”陈嚣转身,“这次也一样。”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第一,从今天起,南路商队增加一倍。拓跋明月亲自带队,把蜀地的盐、茶、铜料,能运多少运多少。”
“第二,匠作监全力研制炒茶法。怀远说他在书里看到过,用铁锅炒青,能去除苦涩味。让他和墨衡一起试。”
“第三,瓷窑那边,继续改进配方。不求多精美,够用就行。”
“第四,棉纺织工场,三班倒,日夜不停。今年要产六十万匹布,自己穿不完,就卖给回鹘人、党项人。”
他写完,递给萧绾绾。
萧绾绾看了一遍,抬起头:
“你这是……要大干?”
“对。”陈嚣说,“赵光义想困死我们,我们就让他看看——河西离了他,活得更好。”
正月十六,辰时。
拓跋明月带着三百骑,从凉州南门出发。
这一次,她带的不是货物,是银子——整整十万贯的河西宝钞。
“明月姨姨!”陈怀远追出来,塞给她一个小包袱,“这是我画的图,您带着。”
拓跋明月打开一看,愣住了。
包袱里是一叠图纸——有炒茶的炉子,有烧瓷的窑,有纺纱的机器,还有一艘船的草图。
“这……”
“师父说,蜀地工匠多,让他们照着做。”陈怀远认真地说,“做好了,就能多运东西回来。”
拓跋明月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怀远,谢谢你。”
“不谢。”孩子挥挥手,“您早点回来。”
拓跋明月点点头,翻身上马。
三百骑绝尘而去。
正月二十,酉时。
匠作监的工棚里,墨衡和陈怀远对着一口铁锅发愁。
锅里的茶叶已经炒了三遍,每一次都焦了。
“火太大了。”墨衡摇头,“得再小点。”
“可小了就炒不干。”陈怀远皱着眉,“师父,咱们能不能做个东西,让火均匀一点?”
墨衡愣了愣。
均匀?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他跑出去,抱回来一堆零件——齿轮、链条、铁板。
“怀远,帮师父搭把手!”
师徒俩叮叮当当忙到半夜。
天亮时,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立在工棚里。
一个铁制的圆筒,中间有轴,下面用火加热。圆筒转起来,里面的茶叶也跟着翻动,受热均匀,不会焦糊。
“试试!”
点火,加热,投茶。
圆筒缓缓转动,茶叶在里面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刻钟后,墨衡打开圆筒,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陈怀远凑过去看——茶叶青翠油亮,没有一丝焦痕。
“师父,成了!”
墨衡捻起一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他眼睛一亮,“比蜀地的茶还香!”
陈怀远咧嘴笑了。
正月二十五,午时。
第一批河西自产的茶叶,送到了节度府。
陈嚣泡了一壶,尝了尝。
“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萧绾绾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虽然比不上江南的贡茶,但比普通茶好多了。关键是——咱们自己能产了。”
陈嚣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远处,匠作监的烟囱冒着白烟,瓷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绾绾,你说——赵光义现在在干什么?”
萧绾绾想了想:
“大概在等我们求饶。”
陈嚣笑了。
“那就让他等。”
正月二十八,戌时。
汴梁城,垂拱殿。
赵光义看着从河西传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密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河西自产茶叶成功。”
“河西瓷窑日产百件。”
“河西棉布年产六十万匹。”
“南路商队往返七次,运回蜀盐三千石、铜料五百斤。”
赵光义把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封锁!封锁!封锁有什么用!”
王继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息怒……”
“息怒?”赵光义一脚踢翻面前的香炉,“朕花了三个月,调了三十六处关卡,联合了回鹘吐蕃党项——结果呢?结果陈嚣自己把东西都造出来了!”
他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赵普呢?让赵普来见朕!”
赵普很快赶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心里一沉。
“陛下……”
“赵普!”赵光义盯着他,“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普沉默了片刻,缓缓说:
“陛下,经济封锁不行,那就只能用兵了。”
赵光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用兵?”
“对。”赵普说,“陈嚣再能造,也造不出兵来。二十万禁军压境,他拿什么挡?”
赵光义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齐王府的方向。
“赵廷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齐王殿下已经点齐了十五万人马。”赵普说,“只等开春,就能出发。”
“十五万?”赵光义皱眉,“朕给他二十万,他怎么只点十五万?”
赵普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齐王说……十五万够了。打河西,用不了那么多。”
赵光义冷笑:
“他是想留五万人在手里,防着朕吧?”
赵普不敢接话。
赵光义走回御座,坐下。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
“传旨,让齐王三月初一出发。”
“三月初一?”赵普愣了愣,“可那时候雪还没化完……”
“没化完正好。”赵光义说,“陈嚣也想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告诉齐王——打赢了,河西是他的。打输了,提头来见。”
赵普跪地领命。
窗外,月光如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河西。
二月初一,凉州城。
萧绾绾把最新的情报递给陈嚣。
“赵光义让齐王三月初一出兵。十五万人。”
陈嚣看完,放下情报。
“十五万。”他喃喃道,“比我想的少。”
“少?”萧绾绾愣住了,“十五万还少?”
“少。”陈嚣说,“二十万禁军,他只带了十五万,留了五万在汴梁。这说明——”
他顿了顿:
“他也在防着赵光义。”
萧绾绾明白了。
“你是说,他们兄弟俩,也在互相防着?”
“对。”陈嚣点头,“赵光义想让齐王来送死。齐王想借机掌握兵权。两个人各怀鬼胎,这仗就好打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凉州城外的几个点: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全力备战。”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条从汴梁伸向凉州的红线,看着那十五万人的数字。
十五万。
比他多两倍还多。
可他不怕。
因为——
他有三十七万百姓。
六万二千精兵。
五千二百吨铁。
三十里铁路。
十二台蒸汽机。
还有——
一个六岁就能造出炒茶机的儿子。
他忽然笑了。
“赵廷美,”他喃喃道,“你来吧。”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
那是河西的心跳。
也是——
战争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