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寅时。
天还没亮,一只浑身湿透的信鸽跌跌撞撞地栽进凉州城北的鸽舍。鸽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卷羊皮——那是从地斤泽传来的消息。
萧绾绾被亲卫从床上叫起来时,还以为是齐王的大军提前出发了。可当她展开那卷羊皮,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色却变得复杂起来。
“备马。”她说,“去节度府。”
卯时三刻,陈嚣被叫醒。
他披着外衣走进书房,萧绾绾已经把羊皮摊在桌上了。
“地斤泽来的。”她说,“李继迁的亲笔。”
陈嚣拿起羊皮,凑到灯下细看。
羊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显然是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人写的。
“经略使大人钧鉴:
李继迁在地斤泽顿首。
六个月来,承蒙收留教诲,铭记于心。所赠书籍,日夜诵读,虽不能尽解,亦有所悟。
今有一事相告:回鹘使者三日前至地斤泽,携可汗亲笔信,许我复国、赐婚、助兵,条件只有一个——率部西迁,归附回鹘,共击河西。
我未允,亦未拒。只说来者是客,容我思量。
使者现留地斤泽,等候回音。我当如何,请经略使示下。
另有一事:吐蕃赞普亦遣使至,与回鹘使者密会两日,所谋何事,尚未探明。但见两方使者出入皆避人耳目,神色诡秘。
地斤泽虽偏,耳目尚存。若有新讯,当即飞报。
李继迁顿首再拜。”
陈嚣看完,把羊皮递给萧绾绾。
萧绾绾看完,沉默了很久。
“回鹘,吐蕃。”她喃喃道,“都来了。”
陈嚣走到地图前,看着西北方向。
地斤泽,就在河西和回鹘之间。往东,是凉州。往西,是回鹘。往南,是吐蕃。往北,是沙漠。
那是四战之地。
“他为什么不当面问?”萧绾绾忽然问。
陈嚣摇摇头:
“不是不当面问,是没法当面问。他回去的时候,咱们都知道。可他回去之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你是说……他被盯上了?”
“对。”陈嚣点头,“回鹘人盯他,吐蕃人盯他,他自己族里的人,也在盯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
萧绾绾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这封信……”
“是用命送出来的。”陈嚣说,“你看这字迹,歪歪扭扭,肯定是夜里偷偷写的。再看这羊皮,边角有烧痕,应该是写完就藏起来,差点被搜出来。”
萧绾绾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陈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羊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六个月前,那个少年满眼仇恨地走进凉州城。六个月后,他用刚学会的字,写来这封信。
不是求救。
是问策。
“我当如何,请经略使示下。”
这是信任。
也是试探。
“回信。”陈嚣终于说。
“写什么?”
陈嚣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萧绾绾凑过去看。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选你选的那条路。”
萧绾绾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嚣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他问我怎么办。可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信里写了——‘我未允,亦未拒’。”陈嚣说,“允了,就是投降。拒了,就是翻脸。他都不选,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陈嚣说,“等回鹘和吐蕃露出破绽,等河西这边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
“他现在要的,不是我的命令。是我的信任。”
萧绾绾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答案,他看得懂吗?”
陈嚣也笑了:
“看得懂。”
辰时,信鸽从凉州城北飞出。
它带着那张小小的纸条,飞向地斤泽的方向。
萧绾绾站在鸽舍前,看着那只鸽子消失在晨光里。
“能送到吗?”她问。
“能。”陈嚣说,“他既然能把信送出来,就有办法收信。”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北方。
远处,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
那是陈怀远和墨衡,又在试车了。
陈嚣听着那声音,忽然说:
“绾绾,你说——怀远长大了,会不会也像继迁一样?”
萧绾绾愣住了:
“像他一样?什么意思?”
“离开家,一个人去闯。”陈嚣说,“面对那些比自己强的人,做那些九死一生的事。”
萧绾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你。”她说,“有你给他铺路,给他撑腰,给他指方向。”
陈嚣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萧绾绾也笑了:
“跟你学的。”
远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
陈嚣望向那个方向,望向那个正在试车的孩子。
六岁。
六岁就能造蒸汽机。
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什么样,都是他儿子。
这就够了。
午时,地斤泽。
李继迁坐在鹰嘴崖上,望着南方。
信鸽还没回来。
他已经在崖上坐了两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问:
“有消息吗?”
“没有。”来人是阿古拉,老仆的声音有些发颤,“少主,您真的不回回鹘?”
李继迁没有说话。
阿古拉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
“少主,老奴跟了您父亲三十年,看着您长大。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说。”
“说。”
“回鹘开出的条件,是咱们能拿到的最好条件。”阿古拉说,“复国,赐婚,助兵——只要您点个头,咱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草原上过好日子。”
李继迁转过头,看着他:
“阿古拉,你信吗?”
阿古拉愣住了。
“复国?”李继迁说,“咱们地斤泽的族人,只剩一千多人。回鹘有三十万骑。咱们拿什么复国?靠他们施舍?”
“赐婚?”他继续说,“娶了回鹘公主,我就是回鹘的女婿。可女婿是什么?是附庸,是奴才。我要一辈子看他们的脸色。”
“助兵?”他冷笑,“他们助的兵,听谁的?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
阿古拉沉默了。
李继迁站起身,看着西方:
“阿古拉,我在凉州待了六个月。六个月里,我学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拿人家的,就要还。”
“第二,人要靠自己。靠别人,早晚被人吃掉。”
“第三——”他顿了顿,“陈嚣不是坏人。”
阿古拉愣住了:
“少主,您……”
“我不是说他好。”李继迁打断他,“我是说,他不是坏人。他杀我父亲,是打仗。打仗死人,天经地义。可他没有杀我,没有杀咱们的族人。他让我读书,让我学本事,让我自己选。”
他转身看着阿古拉:
“你知道他给我写的那些书里,我最喜欢哪一本吗?”
阿古拉摇头。
“《农政辑要》。”李继迁说,“那本书里教怎么种地,怎么养牛,怎么修水渠。它不是教我怎么打仗,是教我怎么让人活下去。”
阿古拉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去:
“少主,老奴明白了。”
李继迁扶起他:
“阿古拉,你跟着我父亲三十年,又跟着我六年。这份恩情,我记着。可路怎么走,得我自己选。”
阿古拉点点头,老泪纵横。
远处,一只信鸽从南方飞来。
李继迁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信鸽落在他的手臂上。
解下竹筒,抽出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选你选的那条路。”
李继迁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
“陈嚣,”他喃喃道,“你果然懂我。”
他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转身,走向地斤泽深处。
那里,回鹘的使者还在等。
等着他的答复。
申时,地斤泽大帐。
回鹘使者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李继迁。
“李少主,”使者站起身,满脸堆笑,“您考虑好了?”
李继迁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着使者,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考虑好了。”
使者眼睛一亮:
“那您……”
李继迁摆摆手,打断他:
“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李继迁谢他的好意,但地斤泽的族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沼泽里。我们不走了。”
使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走了。”李继迁站起身,“还有,替我转告一句话——”
他走到使者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你们可汗,地斤泽是河西的地斤泽,不是回鹘的。他要打河西,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使者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李继迁站在大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阿古拉走到他身边:
“少主,您这是……把回鹘得罪死了。”
李继迁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选你选的那条路。”
他笑了。
“陈嚣,我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