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在风里低伏,像大地的呼吸。
空气里有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阳光晒透了的秸秆的暖意,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恺撒站在这片陌生的田野上,脚底的泥土松软,踩下去会陷一点点,鞋边沾上细碎的草屑。
风从远处来,穿过麦田,穿过他的头发,穿过他半敞的衣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被遗忘了很久的温柔。
他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家乡的麦田总是等着爷爷和她去收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看向窗外,看向那些缠绕在房间外面的蔷薇,那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故乡的麦浪只在她的梦里翻涌过。
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远处有一座磨坊,风车在慢悠悠地转,吱呀吱呀的,像旧时光在低语。
磨坊的阴影下坐着一个人,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头发垂在肩侧,手里似乎在缝补什么。
“Бо долi ще 3малку 3даюсь я нелю6ий, Я наймит у не?, хлопцюга при6лудний; Чужий я у долi, чужий у людей! Хi6а ж кто коха? нерiдних дiтей?”
(那命运啊对我从没有过笑脸, 在命运的跟前像私生子一般, 我没有人喜欢,都侧目相看, 非亲生的孩子会有谁爱怜。)
恺撒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前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跑。
他认出那个侧脸的线条,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些在记忆里褪了色却从未消失的细节。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颤:“妈.....”
她抬起头。
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眼角没有皱纹,手指没有老茧,头发还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浅金色。
她看着那个站在麦田里、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低下头,假装继续缝补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调皮的疏离。
“抱歉先生,我有儿子了,别想着来搭讪我哦~”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风里散开,像碎掉的阳光。
“长这么大了,妈妈都认不出来了。哈哈哈——”
她站起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张开手臂,把那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儿子拉进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他身上那些陌生的、来自远方的味道。
恺撒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只想多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即便这是个梦。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脚尖,像在检查一件离家多年终于归来的旧物。
.....
“可惜了,不知道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力道不重,但很实在,“不过妈妈还是祝福你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要欺负她,知道吗?”
“她欺负我还来不及呢。”恺撒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很真,真到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恺撒。”
“我在。妈妈。”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蹭着,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小心点。靠自己啊。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麦尖,“时间不多了。”她的手停了一下,“再低下头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恺撒低下头。
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很淡很淡的涟漪。
“祝你永远善良。祝你永远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祝你,抗争到底。我的恺撒。”
“.....是。妈妈。”
景色开始褪色。
麦浪从边缘变淡,像水彩画被浸在水里,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消失。
磨坊的轮廓模糊了,风车的声音远了,连风都停了。
只剩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裹住,像一条很厚很厚的棉被。
他独自站在那片虚空里,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很痛。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像春天的芽顶开冻土。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在忽明忽暗地闪。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还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病人试图醒来。心跳在加快。”护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点紧张。
“你们出去。”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年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里只需要留我一个。”
她顿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对了,把诺诺叫过来。你们就说,找一个叫陈墨瞳的女生。告诉她,她那个煞笔男朋友醒了就行。”
恺撒缓缓睁开眼。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看见洛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报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
“命很大啊,主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可真行”的无奈,“看来恢复得不错,居然连船都没下就醒来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恺撒已经坐了起来。
绷带缠满了他的身体,从胸口缠到腰,从手臂缠到手腕,像一具被重新拼合的陶器。
洛姬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哎——坐起来干嘛?!伤员给我好好躺着!”
“我没死吗?”恺撒低头看着自己那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抬起手,想去抓脸上发痒的地方。
“没死呢。您就行行好,等一下——”洛姬看着他把脸上的结痂撕下来,看着底下露出的新生的皮肤,声音忽然顿住了,“我现在给你....哇哦。”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你这恢复速度可以啊!”
烫伤的脸居然比之前更嫩了,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嘭!”
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撑住。
诺诺站在门口,喘着气,胸口在起伏,头发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恺撒脸上,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转回来。
“看着我的手。这是几?”她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恺撒面前,指尖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墨。
恺撒的眉头皱起来,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她的手指。
“你在骂我?”他认出那个手势了。
诺诺的手放下来,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
“那就是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抱得很紧。
“欢迎回来,笨蛋。”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下次别这么冒险了。”
恺撒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大进展。
这可是诺诺第一次这么关心自己。
就是——
“痛!”他的脸皱成一团,“轻点轻点!痛死了!”
“你个大男人喊什么痛?”诺诺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给我受着!”
洛姬合上手里的报告本,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不想吃狗粮,默默地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茶,蒸汽从杯口升起来,糊在他脸前,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辛苦了。”他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伸手揉了揉洛姬的脑,,“一会儿靠岸了犒劳犒劳你。”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怎么表情怪怪的?”
“我也要抱!”洛姬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不许偏心”的撒娇。
“好好好,跟人家小女孩起什么劲啊.....”晨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横抱起来。
洛姬的头靠在他肩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安静下来。
他转身朝甲板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楚子航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写满了的行动记录,笔夹在指间,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人的背影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写。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碑。
“你现在不应该出来的,塞尔玛,休息最重要。”
零推着轮椅从拐角处转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罩里全是白雾,一阵一阵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学妹.....”她的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的调子,“你推着轮椅不就不算我乱跑了嘛~”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就这一个要求——带我去问问我的成绩合不合格好不好嘛!”
零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唉.....教授会答应的。”她的手握住轮椅的把手,“那就按照洛姬的话,一会儿马上去休息。”
“知道了——”塞尔玛的声音拉长了,带着笑,“嘿嘿嘿~”
ps.果然还是好结局看着舒服。
歌词选自乌克兰民歌《我仰望着天空》,毕竟乌克兰很多人被贩卖,这里也是联系剧情和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