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废墟,铅灰色的天空永恒不变,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尸骸,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延伸至视野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腐朽、尘埃、以及各种不稳定能量的气息,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凌云收敛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幽灵般在巨大的石梁、倾倒的殿柱、以及半埋地下的残破建筑间穿行。
他按照体内“阵枢”碎片传来的微弱指引,朝着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前进,但速度并不快。药叟前辈的告诫犹在耳边,这片看似死寂的废墟,实则步步杀机。
他的神识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小心翼翼地铺开,探查着周围数十丈范围。很快,他便发现了药叟所说的“危险”。
一处看似平坦的地面,在神识扫过时,反馈出极其隐晦、不稳定的空间波动。凌云停下脚步,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轻轻抛了过去。
石头在飞行到那片区域上空时,无声无息地裂成了十几块,断口光滑如镜,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是残留的空间裂缝!虽然细小,但足以将人分尸。
另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宫殿墙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苔藓,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凌云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一丝眩晕。他取出一枚低阶解毒丹,碾碎撒了过去。
丹药粉末触及苔藓,立刻发出“嗤嗤”声响,化作青烟,而那苔藓却仿佛被激怒,颜色变得更加妖艳,散发出更浓郁的甜香。
显然,这并非普通毒物,而是某种能侵蚀神识、产生幻觉的歹毒妖植。
更远处,一片看似安全的空旷地带,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碎片和骸骨。
但当凌云凝神细看时,却发现那些骸骨的姿态极为诡异,像是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而且骸骨表面,隐隐有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纹路。是怨念与死气凝结的“阴煞”,沾之蚀骨,缠魂难消。
“果然处处陷阱。” 凌云心中凛然,愈发小心。他一边前行,一边默默观察、分析、记忆着这些危险的特性、分布规律。身为医者,他对毒性、能量侵蚀、乃至神魂攻击都有一定了解,此刻这些知识成了他保命的关键。他甚至尝试调动体内“万化归一丹”蕴含的五行之力与奇毒特性,去模拟、试探、化解一些相对温和的毒瘴和能量侵蚀,虽然效果有限,但也在缓慢提升着他对自身力量和废墟环境的适应。
“红尘炼心,以医入道……此地处处‘病灶’,我当如何下药?” 凌云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他将这危机四伏的废墟,视为一个庞大无比的、浑身是“病”的“病人”。
空间裂缝是“外伤”,毒瘴妖植是“邪毒”,阴煞怨念是“秽气”,不稳定的能量乱流是“内息紊乱”……而他要做的,不仅是自保,更要在这“病灶”之中,找到“生机”,寻到通往“阵枢”呼唤之地的“脉络”。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看待废墟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探究。他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那些明显无法应对的绝地,选择看似更“温和”、能让他观察和学习“病灶”特性的路径前进。
不知不觉,他已深入废墟数里。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破败,残存的建筑结构也更加巨大、古老,上面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奇异纹路,似乎记载着久远的历史。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也更加混乱,偶尔有细小的、五颜六色的能量火花凭空炸开,带着不稳定的破坏力。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声,打断了凌云的思绪。
有人?还是……别的什么?
凌云立刻屏息凝神,将身形藏在一块巨大的断裂石柱后,小心探出神识。声音来自左前方,一处被半堵高墙和大量碎石掩埋的角落。呻吟声断断续续,气息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
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遇险?
凌云眉头微皱。在这天墟废墟,遇到陌生人,往往比遇到怪物更危险。但医者的本能,让他无法对那充满痛苦的呻吟完全无视。
尤其是,他隐隐感觉到,那呻吟声中,似乎不仅仅有痛苦,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体内“万化归一丹”微微悸动的、熟悉的能量波动?
犹豫片刻,凌云做出了决定。他运转“万化归一诀”,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左手扣住三枚“破煞金针”,右手按在青锋剑柄上,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摸去。
绕过残墙,拨开茂密得有些妖异的藤蔓,眼前景象让凌云瞳孔一缩。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老者,背靠着一块焦黑的巨石,瘫坐在碎石之中。他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正不断渗出散发着腥臭的黑血。
伤口周围,皮肤下更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蠕动,仿佛活物,正不断向心脏部位蔓延。老者面色灰败,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已是弥留之际。
让凌云心头一震的是,老者身上残破的衣物,虽然沾满血污尘土,但依稀能看出,并非幽冥殿或蛊神教的制式,反而像是某种式样古朴、纹路简单的灰色道袍。更关键的是,老者伤口处散发的青黑死气,以及皮肤下蠕动的黑色纹路,带给凌云一种极其熟悉的阴寒、腐蚀之感——与当初侵入他体内的“蚀骨腐心毒”,以及蛊神教“五毒使”的一些手段,有六七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纯粹、歹毒!
是巧合?还是……
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那垂死的老者,极为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却又在浑浊深处,隐隐藏着一丝锐利与沧桑的眼睛。
他看到凌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化为绝望与认命般的死灰,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小……心……黑……蚀……毒……快……走……”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的伤口就涌出更多黑血,气息也更弱一分。
黑蚀毒?凌云心头一动,这名字,与“蚀骨腐心毒”仅一字之差!而且,对方是在提醒他小心,让他快走?
是伪装博取同情?还是真的善意的濒死警告?
电光石火间,凌云做出了判断。他身形一闪,已来到老者身前,不顾那伤口散发的腥臭与危险,三指并拢,闪电般搭上了老者枯瘦如柴、冰冷异常的手腕。
“你……”老者眼中露出惊愕,想要挣扎,却已无力。
凌云神识顺着指尖,小心翼翼探入老者体内。这一探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老者体内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不仅胸口外伤入骨,蕴含剧毒,其五脏六腑,更是被一种阴寒歹毒到极点的能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经脉多处断裂、淤塞,丹田枯竭,金丹黯淡无光,布满裂痕,已是濒临崩溃。
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歹毒的能量,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疯狂吞噬着老者最后的本源生机,并不断分裂、蔓延。
这毒性之烈,侵蚀之深,远超凌云之前所中的“蚀骨腐心毒”!而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与幽冥死气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阴冷死意。
“前辈,莫动,凝神静气!” 凌云低喝一声,声音中带上一丝“万化归一丹”特有的沉凝之力,试图稳住老者即将溃散的心神。
同时,他左手一挥,三枚“破煞金针”已精准地刺入老者心口周围的“膻中”、“神封”、“灵墟”三穴,针尾轻颤,散发出微弱的暗金光芒,暂时护住其心脉,延缓毒性向心脏侵蚀的速度。
“你……是医师?”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痛苦与绝望,“没……用的……此乃……上古奇毒‘黑蚀’……混杂了……幽冥……本源死气……老夫……金丹将碎……无力回天……小友……快走……此地……不祥……”
上古奇毒“黑蚀”?混杂幽冥本源死气?凌云心中剧震。果然与“蚀骨腐心毒”有关!而且,似乎牵扯到更古老的隐秘!
“前辈,得罪了!” 凌云不再多言,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盘膝坐在老者对面,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却蕴含“万化归一丹”五行调和、包容转化特性的混沌暗金光芒。他没有立刻去驱毒——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医道水平,面对这种恐怖的上古奇毒混合幽冥死气的伤势,根本无从下手,强行驱除只会加速老者死亡。
他做的,是引导!以自身“万化归一丹”那奇特的、能包容、转化、熔炼驳杂力量的特性,结合对“蚀骨腐心毒”的部分了解,以及“阴阳九针”中吊命续元的针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老者体内那股暴烈、混乱、充满破坏性的“黑蚀”奇毒与幽冥死气,朝着其胸口那道最严重的外伤伤口处,缓缓汇聚、逼出!
这不是治疗,而是“泄洪”!将体内肆虐的“毒水”,引导到一个相对不致命、且有出口(伤口)的地方排出,为老者脆弱的生机,争取一丝喘息之机!这需要施术者对毒性、对伤者身体状况、对自身力量有极其精微的掌控,稍有差池,便会引起毒性反噬,或者伤及老者根本,立时毙命。
汗水,瞬间浸湿了凌云的后背。他全神贯注,脸色微微发白,引导的过程极其消耗心神和丹元。但他眼神沉稳,动作稳定,指尖那点混沌暗金光芒,如同最精密的导流器,在老者濒临崩溃的经脉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狭窄的、临时的“通道”。
“呃……噗!” 老者身体剧烈颤抖,猛地喷出一大口粘稠腥臭、漆黑如墨的毒血!毒血落地,竟将坚硬的岩石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缕缕青烟。
但随着这口毒血喷出,老者脸上那层浓郁的死灰色,似乎褪去了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胸口的起伏,似乎稍微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凌云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继续引导。
然而,就在他集中精神,为老者引导第二波毒性时,异变突生!
老者原本浑浊绝望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两点骇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精芒!
他枯瘦如鬼爪般的右手,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带着一股凌厉无比、却又阴寒歹毒的罡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凌云心口!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时机把握之精准,远超金丹修士濒死一击应有的水准!
“小辈!拿命来!你的金丹和生机,正好助老夫压制此毒,重获新生!哈哈哈!” 老者的狂笑声嘶哑狰狞,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与善意?
陷阱!果然是陷阱!而且是一个伪装得极其高明、甚至利用了真正上古奇毒和重伤来迷惑人心的致命陷阱!
电光石火之间,凌云甚至能感受到那漆黑指甲上蕴含的、足以撕裂金丹修士护体真元的恐怖毒性与死气!生死,只在一线!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命袭杀,凌云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厉色,以及一丝……早已料到的讥诮。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