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倒会指使我了。”文易笑意盈盈,像在说实话又像在开玩笑。
陆清守心下一个咯噔,心直直下坠,“文易。”不禁喊道。
又没了刚刚的从容。
“行了,我开玩笑的。”她这会才弯眉,眼中划过笑意的光亮。
陆清守仔细端详,发现她真的在笑,才微微松一口气。
“谢谢你。”喉头微滚,声音低低,“文易。”
“没事,我也是为了我的权势嘛。”她依旧笑意盈盈。
直到回头,才淡了下来。
其实,她刚刚真的有些不愉快的。
自从齐安郡主和陆伯伯去世后,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两个女儿了。
他们只是合作伙伴。
这种落差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知道他入宫后,他对一切无所谓,她会共情、难受、悲愤。
看他受罚难过。
看他一点点被皇宫淹没难过。
可是现在他起了争的念头,他……
本来就是应该的。
在这个位置,不争,只会被啃食得彻底。
如果自己也拥有一个孩子,也会像他这样吗?
突然停滞下来,靠在中宫的墙壁。
失笑一声,抹掉眼角的泪花。
都是她咎由自取的。
如果当年,没有同爹爹置气就好了。
她想,她还是有好多拒绝过的追求者的。
之前那个大白牙同窗,现在是刑部的员外郎,还有同僚的孩子也不错……
哪一个都是可以和她并肩站在前朝的。
只要她点头……
不过只是年少时的心动,其实没必要赔上一生的。
有点累了,如果她去舅母的龙腾宫,如果去药王谷。
她还有好多地方可以去。
她不想讨好人了。
一步步往上爬也得不到什么,不过一场虚名,让她变得不是自己。
娘亲白天的话如同刀子一刀刀割在心口。
确实是这样的。
娘亲说为了他或者为了权势都可以,但是不能乱搅弄风云到手段越发冷,甚至变得越来越不是自己。
这不行的。
起码该留住一丝入朝的初心,不然走不远的。
眼泪开始止不住了。
可是这个位置,不搅弄风云,怎么为他争来一点尊荣?
怎么为他女儿争取体面?
胸膛跟着微微颤动,克制住声音不让声音哭出来。
她快速眨眨眼,让视线不再模糊。
星空上繁星点点。
又是一个黑夜。
她总将白日给了朝堂。
又将黑夜给了萧望秩和陆清守。
人家说顾惜五斗米,无辜自囚拘。
她是为了一个执念……不算无辜地自囚拘。
若是心狠一点……若将一切忘干净。可是在听到他又被禁足,却还是不受控来到中宫。
突然蹲下身,将脸庞躲在臂弯之下。
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对不起……”
熟悉的语句让她愕然抬头。
焦急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出来,我,今晚风沙大了,呵呵。”强撑着笑解释。
“嗯,风寒可能也会让眼睛痒,最近很多人感了风寒,你要注意些。”他没拆穿。
“知道了。”赶紧低下头,试图掩耳盗铃地继续流泪。
“你放心……”
“你……”
几乎同时出声。
文易稍微抬高声音,故意打断他的话,“陆清守,我会看好太女殿下不让她难过的。”
他却摇头,轻笑一下,“刚刚是我想岔了,无上皇最紧着望秩,最近应该回去看她,你……先好好休息,不然到时也会碰面。”
其实不可能碰面的,文易通常是晚上出没在东宫,无上皇是白天。
他们从来不会碰面。
文易弯起一抹笑,张了张口,“我……”我没事。
但是这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干脆靠在墙壁,“对不起,我最近有点累。”
“是我对不起你,文易。”文易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个视线。
她微微别过头,声音瓮瓮,“你怎么那么爱道歉。”
明明眼泪还濡湿了眼角以至于太阳穴、脸颊、下巴,可是又不自觉带了笑,“你可真是……”
肩膀还带着哭后的微颤,“陆清守……”又是话卡在喉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曌嵘为了卫临玉为难你的时候,你难过吗?”
陆清守摇摇头,“我不难过。”他微微扬起唇,“甚至还很高兴。”
证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的羁绊。
是吗?
知道他在看她,文易不敢抬头和他的眼睛对视上。
其实她才是高兴的。
虽然她和陆清守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但是总是隐晦地让她感到自己的自甘堕落。
特别是爹娘回来后。
说的话……
他们并不认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
让她隐蔽的那点告诉自己他也不爱陛下的心思像被扒下一层。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她突然脱口而出。
说出这话时,还是带着哭泣。
他一愣,强撑起一抹笑,“尊重你,文易。”
如果不是手早就紧紧握成拳的话。
她看着他的手,“你这些年怎么一点也学不会伪装。”破涕为笑。
却是正了神色,“以后……你有什么难事,或者我们有关望秩的事要说,让齐癸和新荛联系吧。有什么难事,新荛会解决的。”
“好。”他果然还是那样温和。
“谢谢你,文易,让我见到了爹娘最后一面。”
还有帮望秩那么多。
但是这句话陆清守没说。
在她面前,他总是叫宝宝为望秩。
就是怕她多想,卑劣地想要这层脆弱的合作关系拉长。
像蛛丝网那样,原本完好的网被戳破,也试图将线抓在手中,任由它摇摇晃晃地不像网,但是只要有蛛丝未断,就自欺欺人它还是张网。
“进去吧。”文易笑着对他说。
“快点进去。”他没动,她又催促,“我要看着你进去。”
一墙之隔,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她视线时。
两个人靠着一面宫墙,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又怕声音惊了人,压抑得过分。
陆清守眼泪滑到嘴边,又扯起笑来,“岁岁啊……”
若是当年她偷偷入宫,他点头。
会不会也有不同结局?
可是他放不下宝宝。
他不敢想象宝宝一个人在宫里的模样。
哪怕刚刚这一个设想,想到他离开后,和赵蕴章一样,留两个孩子在宫里肆意生长。
他心脏就抽抽地疼。
从他点头入宫,早就没有选择了。
那年,萧望秩到陆家,看着他手里的游记,说,“我可以看看吗?”
他若是拒绝……
可是……明明是她先对爹爹产生好感的啊。
若不是她,娘亲也不会得那样的病。
可是……
可是……
若是祖父再晚些去世,他不用守孝继续科考,提前三年,是不是就早早入朝了?
他蹲下身,深夜无人听到,也不必理会吧,终于还是放声大哭,“到底什么才是因啊?”
为什么找不到所有事的源头,为什么乡试会试都能挥笔行云的人,提笔竟难以写下这段因?
如果不是岁岁,如果不是她总是将爹娘的情况写出来告诉他,如果不是知道她一直在,他走不出来啊。
如今他振作起来了为什么她又走了。
思绪僵化,不自觉间,手染上湿意。
他像被烫到一样,手一松,剪刀落在地上。
手上满是血。
“不能死。”他喃喃,“还有萧宸爱,还有卫临玉……我不能死。”
死了就如他们的意了,以陛下对卫临玉的宠爱,若是让他将自己的位置取而代之。
宝宝该怎么办?晴儿该怎么办?
他不能死。
连死都不能。
“回去吧。”殊不知,屋檐之上,还有两个人。
顾明臻眼睛发红,布满红血丝,“我做得对吗?”她有些迷茫看着谢宁安。
她只是……想要孩子……别踏错而已啊。
离京这些年,岁岁在前朝后宫搅弄风云这些年,没有释怀她不意外,但孩子远比她想的要强大,强大到她害怕的浑身是伤并没有发生,行为……也越来越冷。
这不行的。
何况本身就带着执念的两个人,若是……若是合作久了,她怕擦枪走火啊。
“对。”谢宁安声音闷闷。之前岁岁还小,因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和年少的遗憾,陆清守刚入宫那几年,她天天醒来肿着一双眼,做父母的又不是察觉不到。
陆清守也天天连活着都费劲,身上一堆自残的伤。
为了执念也好权势也好,任由她去闯。
就当都为了执念活下去。
现在都往好了走……也该保持距离了。
“如果可以,让时间回到那年,我们不上街,不去吃饺子,不去多管人家两个小贩的闲事该多好。”
她也跟女儿一样,陷入自己的逻辑链。
“不要这么想,臻臻,卫临玉封皇贵卿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岁岁这段时间就先休息休息吧。”
直到文易离开。
萧晴才跑进去。
她强行挤到陆清守怀里,“爹爹。”
爹爹的手染红了她衣领的白色绒毛。
“晴儿。”他急急擦掉眼泪,受伤的手被眼泪一浸,更是刺痛。
他没管,蹲下身扶着萧晴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我……”
“父后只是……”
声音叠在一起。
她冰凉得没有温度的手捂住他的嘴,“我才刚醒,爹爹。”
她躲在他怀里,“好冷啊外面。”声音娇憨。
他抓起她的手,“这么凉。”
又起身准备弄热水给她喝。
“我不要。”她撒娇。
她不问他为什么哭,也不问他为什么流血。
陆清守失神,四月十二,那一晚……若是得到这么好这么可爱的孩子,他不后悔。
“爹,五皇妹会威胁到大皇姐的位置吗?”萧晴声音依旧娇憨,却一下子把陆清守拉回现实。
“不会。”他轻笑,摸摸萧晴的头 “有父后在呢。”
“那就好。”她瓷白的脸,越来越像他娘亲的长相了。
这几日,文易因为尴尬,躲着爹娘,都没出门。
一直躲在祖父母的院子不出来。
跟着他们围炉煮茶,这一生少见地宁静。
浑然不知外头,不过短短几日,她的计划早就上演。
皇后又一次被以“掌管后宫无能”被禁足,这件事在第二天就在整个京城闹得众人皆知。
不管老少,都知道陛下宠爱未及弱冠的良卿。
甚至为了他,还将皇后禁足。
还要越过四卿的德贤二卿,让良卿协管后宫。
“岂有此理!”萧瑀这会也感了风寒,闻言重重拍了拍桌子,急急要去找萧曌嵘。
可是被贤卿死死拉住,“她本来就因为卫临玉生病迁怒皇后哥哥,你也感了风寒,是要害他关更久吗?”
萧瑀不服,“我是老了,冬天感风寒不是正常吗?”
“还有那个卫临玉,到底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萧瑀带着浓浓的鼻音,手已经拍得通红。
“我看你是不服老。”天天想着找皇帝找皇帝。
贤卿不理,干脆坐下来抱住他的腿,“外祖父,我要研究,新素材!先别去!”终于说出真正的理由。
被萧瑀一巴掌拍下来,贤卿捂着头,“嘶,谋杀亲孙!”
他转头就要出去,“外祖父!”贤卿哀嚎。
“我去东宫。”萧瑀咬牙切齿。
瞪向贤卿语气不好,“她父后被禁足了,我怕她难过。”
“那就好,那就好。”贤卿大松一口气。
看着外祖父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正琢磨着怎么翻墙进中宫,那个苍老的身影又拐回来,“休得琢磨那些乱七八糟,再敢翻墙我打断你的腿!”
“嘶。”贤卿手掌撑地,低声嘀咕,“你是会读心术啊?”还真猜到他要干嘛。
但是这么容易说放弃,那就不是他啦。
贤卿等外祖父终于走了,一个挺腰直接起身,“快快,小猴子,咱们去中宫。”
小厮小猴子闻言,一脸苦瓜相,“殿下啊……”他捂着屁股,上次陪贤卿翻墙冷宫,身为同谋被打了二十个板子。
见他的动作,贤卿一噎,“这次我会保护你的!”
说着撇了撇嘴,陛下还真是讨厌。
啧。
“快点快点!”
“殿下……”他打小跟殿下偷鸡摸狗这么大,也没被长公主和老爷罚过,一进宫就二十大板。
苦着脸小声道,“殿下,宫里一点也不好玩……”
声音越来越小,被贤卿拉往中宫去了。
而被念叨着的中宫。
这会,陆清守听到流言,扯了扯嘴角。
谢太傅的手笔还是一如既往干脆利落,是。
“那宫中继续吧。”有人在宫外给他搭戏台子,宫里也该继续。
齐癸应声而去。
陆清守随意捡起一朵边上发黄的梅花,“卫淑卿……我看这封号很合适,跟原淑卿一样。”
至于皇贵卿,暂时先别想了。
他不能出中宫,但是别人可以啊。
如今宫中比良卿地位高的,除了他就是德卿和贤卿。
贤卿肯定不会瞎掺和,那么德卿……
入宫这么久了,也知道自己只有家族好好的,宫外的家人在前朝好好的,他才能好好的。
刚好,他父亲是濯让的属下。
资历不算卓越的成国公二弟,久没得到升职。
而成国公府,快要分家了。
德卿能有今日,本就靠着未分家的这个爵位名头。
陆清守微微弯唇。
萧曌嵘既然早拟好皇贵卿圣旨,压着迟迟不敢发出来就是需要先说服众心腹重臣特别是让文易帮她游说。
那么便趁着新年放假之际,让她急切于给他抬分位吧。
当得宠的良卿面对不得宠的德卿还要行礼……
萧曌嵘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火花呢?
“如果我站在前朝,有朝一日需要,是不是也会这样算计人?”他突然出声。
“……不是。”畔启回道。
“总求皇权怜悯,可是人上位都是为了手握重权,会怜悯人么。”陆清守轻轻嘲讽。
在说他自己。
“您不是那样的人。”
不然当年也不会阻止谢太傅制造微乱,让陛下没时间纳后。
陆清守摇头。
“所谓的为大义让步、所谓的拯救苍生,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又自厌了。
畔启实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主子的心神还是被……宫外的人羁绊。
“殿下,您不振作,两位皇女也跟着受苦啊,您这样做不正应该的吗?”
畔启不解。
“是应该。”陆清守赞同点点头。
却在畔启出去后,抽出一张纸,浅浅几笔,勾勒了出来是一幅斗虎图。
“这是人性还是动物性?”
人生来就会抢。
可是动物也会。
所以人还是动物,一直都是动物的本性。
他们争当大王。
一个群体没有大王那将非常混乱。
可是被管理的人又如何甘心只被管理。
被踩在脚下,才会挣扎,才会呐喊。
手一动,将毫笔用力按下铺开,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苦笑一声,“人披上一层为了大义为了苍生的借口,实则干的也是维护自己地位的事。”
指的依然是他自己。
突然,在斗虎图右下角有个空白处,一只老虎被他画得躺下去,用画出奄奄一息躺在血泊的附近,不自觉写下了一段话。
等写完,才又扯起笑容,将宣纸捏绉。
“具:本邑地处榆州芜陵,近闻邻县秀才无辜殒命。闻该生与其所在本州知州胞弟夙有嫌隙, 合境乡邻公叩大人秉公查究、正视冤情。”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则申详。
申详的整套流程是,百姓呈上冤屈,县衙润色整编,逐级上报府、布政司乃至朝廷。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大人们不用直视草民的粗鄙之言甚至是尖锐的骂话,也用更加凝炼的话语总结,让上头的大人们用最少的时间了解冤情。
是那年他常做的事。
这是最后一则,笔才落下,爹还没调查完,就被朝堂的圣旨召回京了。
爹后来花大量人力回去那边了解清楚帮那书生得到真相。
不过爹一句话的事,那些人就乖乖不敢隐瞒。
还是因为爹爹本身的权势。
岁岁说他总是写的东西是不对的,隔离是真正到愤怒。
他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做的是默认的规矩,才是对的。
他不止一次跟在爹身后看庶民粗鄙之言,若呈上去,甚至呈到御前,那简直有辱斯文。
试想萧曌嵘坐在高堂看底下两个人为两个银子争得唾沫横飞的场景。
他一个激灵,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会叫人将这般失礼又聒噪的人拖下去。
可是,站在高处,无人知道两个银子需要他们花多少时间去买。
用没用的时间和体力买来几片碎银。
“我理解了,岁岁……我好像理解了你当年在榆州说的话,我年少就接触政治,曾经以为一生会科考入仕,再做为苍生的大事。
那些润色的代书,将民意的愤怒当成需要摒弃的废物,可是今日我在中宫,尽管身居君夫,我的话也完全没有用,我的愤怒也没有用。对他们而言,也一样是可以摒弃的东西。”
他终于懂了,是在自己成为一国之……父?
成为君王的正夫,成为一个仰人鼻息靠人宠爱得到资源的位置,才终于知道喉咙喊破天无人应的窘境。
“如果我站在朝堂,我甚至可以弹劾陛下宠妾灭妻,可是身在后宫,我不能。所有人也觉得我不该。
我该大度。
如果我一生都站在朝堂,我定不理解你当年之意。”
可是他们都变了。
在京城这个人人向往的天地里,“南燕飞乡溪。盼归,盼归。一生戎马困京缨。”
陆清守一字一句念着当年作的诗。
那时候,千里思帝京的同时,又怕帝京是围墙。不要脸地以将军自比,既期待飞回乡溪又怕戎马半生,也要困在这京城里一生。
是谶是劫?
他不知道。
只知道只有站在被压迫那一方,才会知道呐喊无声的悲哀啊。
可是他懂得太晚,在岁岁说永远不见的第二天。
他才懂。
当年视为废物的民间愤怒,那些需要俯首才能看见的苍生……如今在自己仰人鼻息之时,方懂了连情绪也被摒弃的痛苦悲哀。
“岁岁……”他撑着额头,眼泪有不受控制往下滑,“若能重来……”
在那时重新开始,在那时……站在实处看那些呐喊,会不会,上天就不会对他这样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