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朦胧的灰蓝色暮霭透过雕花玉窗,轻柔地漫进雅致的寝殿里,将一室暖意揉得浅淡。
苏枝枝是在一片绵软的倦意里缓缓醒过来的。
她微微掀了掀沉重的眼睫,视线还有些许初醒的模糊。
身侧温热的触感清晰而熨帖。
段元白就静静躺在她身侧,身姿舒展慵懒,墨色的长发散落满枕,几缕发丝缱绻地贴在光洁温热的锁骨处,衬得肌肤胜雪。他双目轻阖,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消减了他平日清冷绝尘、疏离万物的上神气场,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顺柔和。
他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掌心带着恒久不散的温热,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是独属于他的占有与安稳。绵长平稳的呼吸落在枕边,安静又缱绻,一室静谧温柔。
苏枝枝缓了好一会儿混沌的神智,才勉强从极致的慵懒里挣脱出来。
她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推了推身侧的男人。
嗓音是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带着一丝未褪的迷离:“段元白。”
耳畔的男人低低应了一声,音色低沉磁性,带着初醒的慵懒,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稳稳揽着她。
“嗯。”
天色彻底沉下来了,窗外最后一缕落日余晖已然散尽,整片天际都蒙上了沉沉暮色,殿内光线渐暗,已然是入夜时分。
苏枝枝望着朦胧的窗棂,心头微微一紧,又轻声提醒他:“天黑了。”
“嗯。”段元白依旧淡淡应着,声线慵懒松弛,手臂反而下意识微微收紧,将她更妥帖地拥在怀里,贪恋着这一刻的温存。
屋内静了片刻。
苏枝枝脑海里骤然闪过一桩正事,倦意瞬间消散大半,眼底多了几分急切。
她向来守信,答应旁人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敷衍。
“我一天没去检查君也的功课了。”
今日整日沉溺温存,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日,竟把每日必做的课业检查忘得一干二净,想来那孩子定然在天池边乖乖等候许久了。
段元白闻言,终于有了些许动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哑气音,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纵容的慵懒:“明天再去便是。”
“不行。”苏枝枝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挪动,“我昨日亲口答应了他,每晚都会亲自去天池督查课业,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她素来严苛育人,对君也更是悉心栽培,从未有过一次失约,今日若是无故缺席,不仅失信于人,也怕懈怠了孩子的修行心性。
话音落下,苏枝枝便强撑着浑身的酸软疲惫,缓缓坐起身来。
柔软的锦被从肩头滑落,微凉的晚风顺着窗缝拂在肌肤上,惹得她轻轻瑟缩了一下。她垂着眼,指尖摸索着床边叠放整齐的素色仙裙,耐心地穿戴整齐。
身侧的男人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俯瞰众生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疏离凛冽,盛着满满的温柔缱绻,深深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影上。
“你不累?”他轻声发问,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未散的缱绻暖意。
苏枝枝穿戴衣袖的动作一顿,如实点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累。”
何止是累,是浑身筋骨发酸,连眼皮都沉甸甸的,只想倒头继续安睡。
段元白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散落的发丝,语气带着淡淡的纵容与劝说:“既然累,便别去了。课业一日懈怠无关紧要。”
“不行的。”苏枝枝依旧固执,系好腰间素带,转过身看向他,眼眸清亮认真,“修行最忌懈怠,一日偷闲,心性便松散一分。我既然受他教导,许诺日日督查,就不能食言。”
她向来认真,育人如此,处事亦是如此。
段元白望着她眼底纯粹执拗的模样,无奈又纵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温柔绵长,藏满了对她的无底线迁就。
紧接着,他抬手撑着床榻,身姿修长挺拔,从容不迫地跟着坐起身,墨色衣袍松散慵懒,衬得身姿清隽绝尘。
“我陪你去。”
“不用。”苏枝枝立刻摆手拒绝,语气温柔又笃定,“你在家待着就好。”
她太清楚君也的性子了。
那孩子天资聪颖,却生性拘谨腼腆,素来敬畏身为上古尊神的段元白。平日里段元白只需立在一旁,便自带凛凛神威,压得人不敢妄动。若是今夜段元白同往,君也必定心神紧绷、束手束脚,连修行课业都无法正常发挥。
段元白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深邃的眸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确定?”
苏枝枝微怔,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如今这副模样,去了,他照样紧张。”
段元白的目光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又缱绻地扫过她的眉眼、脖颈,眼底的玩味藏都藏不住。
苏枝枝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脸颊骤然一热。
她匆忙起身走到一旁镶嵌着云纹的玉镜前,抬眼望去,镜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乱糟糟的披散肩头,蓬松凌乱,带着沉睡一日的慵懒。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是经久未褪的旖旎红晕,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温柔倦态,透着一股全然不同于平日清冷肃穆的娇媚软态。
视线往下落,白皙纤细的脖颈之上,星星点点、浅浅淡淡的红痕错落分布,暧昧又显眼,藏着昨夜缠绵的痕迹,清晰得无法忽视。
不过一眼,苏枝枝的脸颊便烧得滚烫,耳根瞬间红透,连指尖都泛起了薄红。
又羞又恼,窘迫得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娇嗔地瞪了一眼身后含笑凝望她的男人,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满满的羞赧:“都怪你。”
字字软糯,全然没有平日上神的端庄肃穆,只剩小女儿家的娇憨委屈。
段元白看着她羞赧窘迫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柔软,低低笑出了声,嗓音磁性悦耳,漫带无辜:“是你先撩我的。”
昨夜温情缱绻,始于她的主动试探,终究是他心甘情愿沉沦,舍不得放手。
苏枝枝被他说得更羞,不敢再接话,生怕再被他打趣。她慌忙收回目光,抬起纤细的指尖,催动体内温润澄澈的仙力。
一缕淡淡的白光萦绕指尖,轻柔覆上眉眼与脖颈。
仙力流转之间,凌乱的长发瞬间变得顺滑整齐,一丝不苟地垂落肩头。脸上暧昧的绯红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清冷雅致的神色。脖颈上那些显眼的红痕也被仙力尽数遮掩,肌肤白皙光洁,看不出半分旖旎痕迹。
不过瞬息,镜中人便恢复了素来清冷端庄的上神模样,褪去了所有枕边的娇媚慵懒。
收拾妥当,苏枝枝不再停留,提着裙摆,快步踏出了寝殿房门。
殿外晚风微凉,拂去了身上最后一丝缱绻暖意,也让她纷乱羞赧的心境平复了些许。
晚风穿过仙山回廊,卷起细碎的花瓣,空气里满是山间清冽的草木馨香。夜色渐浓,漫天星子缓缓探出微光,点缀在墨色天幕之上,静谧悠远。
从主殿去往天池的路途静谧清幽,沿途仙树葱茏,灵草摇曳,潺潺流水声隐在夜色里,温柔动听。
苏枝枝缓步前行,步履已然平稳端庄,只是心底想起方才段元白的打趣,依旧隐隐发烫。
她素来在弟子面前端持庄重仪态,今日险些便带着一身未散的温存痕迹去见君也,若是被那心思细腻的少年看出端倪,实在是太过窘迫难堪。
一路静心平复心绪,片刻后,她便抵达了清幽静谧的天池边。
天池夜色最是绝美,澄澈的池水倒映漫天星辰,波光粼粼,细碎星光在水面轻轻晃动,如梦似幻。池边仙草遍地,晚风拂过,细碎的灵花轻轻摇曳,散落点点微光,仙气氤氲,静谧安然。
暮色四合,夜色已深。
君也果然早已乖乖等候在此。
少年一身干净的素色修行衣袍,身姿挺拔清俊,安安静静立在天池边的青石旁。许是等候许久,他时不时抬眼望向苏枝枝来时的路,眉眼乖巧又认真,丝毫没有半分急躁不耐。
听见轻柔的脚步声渐近,君也眸光一亮,立刻转过身来,身姿端正,恭恭敬敬地对着走来的苏枝枝俯身行礼,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少年人的纯粹恭谨:“苏上神。”
“坐吧。”苏枝枝抬手,语气温和舒缓,褪去了方才的羞赧,恢复了平日授课时的从容端庄。
她缓步走到青石石桌旁落座,石桌干净微凉,是平日里师徒二人授课论道的常处。
落座之后,苏枝枝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温和却不失严谨,轻声开口问道:“今日白日修行,功课练得如何?灵膜修行可有精进?”
这是君也目前修行的基础根基,也是她每日重点督查的课业,半点马虎不得。
听见问询,君也立刻收起所有闲散姿态,神色认真起来。他微微抬手,白皙修长的掌心向上摊开,专注地催动体内精纯灵力。
下一瞬,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莹白微光缓缓覆上他的掌心肌肤,灵力凝练均匀,流转安稳,没有半分散乱飘忽的迹象。微光薄薄一层,贴合掌心,凝而不散、稳而不晃,正是入门修士苦修的灵膜功法。
少年眼底带着几分欣喜与笃定,轻声汇报:“弟子自觉灵膜比昨日稳定了许多,往日灵力总会四处逸散,今日已然能稳稳凝在掌心许久不散,控制力精进不少。您请看。”
苏枝枝垂眸细细端详。
她目光锐利通透,一眼便看出其中差别。比起昨日青涩散乱、极易溃散的灵膜,今日君也凝练的灵力愈发纯粹均匀,根基稳步扎实,控制力提升极大,显然白日里下了十足的苦功,没有半分偷懒懈怠。
她心底暗自赞许,面上依旧淡然,轻轻点头:“不错,进步可观,继续坚持苦修,根基方能愈发稳固。”
灵膜是修行第一道根基,根基扎稳,日后符箓、术法、御器修行方能事半功倍。
“是,弟子谨记上神教诲。”君也乖乖应声,眼底满是雀跃欣喜。
接下来,苏枝枝便按照往日惯例,开始逐项督查今日课业。
她从灵膜的运转诀窍、灵力控温、持久度掌控,一一细致发问,随后又问及基础符箓的符文要义、落笔心法、灵力配比,从理论到实操,循序渐进,细致严苛,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君也神色端正,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无论是晦涩的修行心法,还是繁复的符箓口诀,都记得一字不差,释义通透深刻,显然白日里不仅苦练实操,更是静心熟记了所有理论课业。
偶尔遇上稍难的问题,他也只是微微沉吟片刻,便能精准作答,见解通透,悟性极佳。
待一轮细致问询结束,苏枝枝眼底终于染上真切的满意笑意,柔和地点头:“非常好。你这几日日日精进,心性愈发沉稳,修行进度远超同期修士,难得可贵。”
君也闻言,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的腼腆谦逊,连忙躬身道:“皆是苏上神教导有方,悉心点拨,弟子才能少走弯路,稳步精进。”
“少拍马屁。”苏枝枝被他乖巧的模样逗笑,眉眼柔和,语气轻快,“修行之道,终究靠的是你自身勤勉用功,我不过是顺势点拨而已,不必尽数归功于我。”
君也嘿嘿笑了两声,眉眼澄澈干净,少年气十足。
天池晚风轻柔,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氛围松弛又安然。
沉默片刻,君也像是忽然想起了白日的一桩怪事,眼底浮起几分疑惑,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发问:“对了苏上神,今日午后肖师兄曾专程前来府邸拜访段前辈,想要请教术法难题,可府邸侍从却说段前辈闭门不见客,整日谢绝一切拜访。”
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真切的疑惑:“往日段前辈素来随和,但凡同门求教,从不推诿避见,今日这般反常,是不是府中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一出,苏枝枝心头微顿。
方才平复下去的燥热瞬间又涌上脸颊,耳根微微发烫,心头一阵窘迫慌乱。
她瞬间明白过来,今日段元白闭门谢客、拒见所有人,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是昨夜缠绵过后,整日与她温存休憩,不愿被外人打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