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手示意:
“赵统领,孙先生,请留步。”
已走到门边的赵猛和孙敖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堂中。
阿芷见状,体贴地轻轻合上半掩的堂门,自己安静地守在了门外廊下。
堂内只剩下三人。林珩走到地图前,
目光沉静地审视着上面标注的山川、道路、村庄,
以及桃源与云城之间那一片代表复杂地貌的阴影区域。
“仗是打完了,城也占下了。”
林珩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赵猛和孙敖肃立聆听,他们知道,家主必有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部署。
“我们时间不多。”
林珩转过身,直面二人,伸出了三根手指,
“最多三个月。 我预计,最多三个月,来自丰君府府城,
甚至可能是其它府的镇压军队,就会兵临城下。
丰君府的反应可能会更快,一个月内有所动作也不奇怪。”
赵猛眉头紧锁,孙敖的脸色也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家主并非危言耸听。
攻占一座府辖下的大城,在任何朝代都是震动地方的大事,
朝廷和上级官府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这三个月,是我们巩固云城、消化战果、
将此地真正变成我们根基的黄金时间,也是生死时速。”
林珩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桃源与云城之间的那条曲折虚线上,
“首要之事,是打通命脉!”
他看向赵猛:
“赵叔,明日起,你立即安排可靠人手,以云城为中心,向外辐射招收流民、难民。
条件依旧,愿意签立十年勤勉可脱籍契约者,
我们管饭、给工钱、允其子弟入学。
重点吸纳青壮劳力。这些人,不要留在云城消耗本就不多的存粮,
立即组织起来,由专人带队,分批送往桃源。”
“送去桃源?”
赵猛略感疑惑,云城如今也需大量人力恢复建设。
“对,送去桃源。”
林珩肯定道,手指在地图上两点之间划了一条直线,
“我出发时已下令叶剑,在桃源那边立即着手准备,
集中所有力量,铺设从桃源谷到云城这一百二十余里的水泥主干道!”
他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
“这条路,就是我们的生命线、补给线、也是退路!
必须用最快速度,不惜代价,将其打通!
路通,则桃源与云城连成一片,资源、兵力、人员可快速调动,互为犄角,共同防御。
路不通,云城便是孤岛,桃源有险亦难救。
而要修这样一条路,需要海量的人力!
云城这边,我们也有大工程,
但不能把所有人都耗在修路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吸纳流民,送往桃源,交给叶剑统筹,全力修路!这是当前第一要务!”
赵猛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了!明日便派人四出,竖起招工旗!只是……
这百多里山路,要修成您说的那种‘水泥路’,三个月……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紧。”
林珩沉声道,
“所以更要争分夺秒!分段同时开工,优先保证路基平整,能通行马车驮队即可,
标准可先降低,后续再逐步加固拓宽。叶剑知道怎么做。你的任务,就是保证有足够的人手源源不断送过去!”
“是!末将定当办妥!”赵猛肃然应道。
林珩点点头,又看向孙敖:
“孙先生,城内恢复与治理,千头万绪。
除了方才交代的清理积案,还有一事,需你与石荆配合,立刻着手。”
“家主请吩咐。”孙敖躬身。
“在云城内,选址建立工坊区。”林珩道,
“云城人口众多,资源汇聚,远比桃源山谷更适宜发展工商业。
你立即在城中及周边,重金招聘各类能工巧匠——铁匠、木匠、泥瓦匠、织工、染匠……有一技之长者,我们都要。
待遇从优,可携带家眷。招来后,全部交给石荆统一管理。”
他稍微放缓了语气,解释道:
“我们要把桃源已经成熟的一些民生产业,
比如改进的纺织机、水车、农具打造,乃至日后可能的水泥、琉璃、造纸等,
逐步转移到云城来生产,或者至少在此设立分坊。
这不仅能极大缓解桃源本部的土地和人力压力,
更能利用云城的交通和市场规模,
加速技术扩散和财富积累,
也能为城内百姓提供更多生计,稳定人心。
此事,石荆负责技术指导和工坊搭建,
你负责人员招募、场地协调及政策支持。
可能触动的原有行会利益,你要妥善处理,原则是有利于发展、惠及百姓。”
孙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家主高瞻远瞩!此乃化占领地为生产基地、以工商活水滋养新政的妙棋!
孙敖必与石荆通力协作,尽快让云城工坊运转起来!”
“好!”林珩对孙敖的悟性很满意,随即语气转为无比严肃,
“孙先生,云城这一摊子,归根结底要交给你。
我给你一个期限——两个月。”
孙敖神情一凛,腰背挺得更直。
“两个月内,我要你完全掌控云城的一切!”林珩一字一句道,
“户籍田亩要初步厘清,赋税新法要推行下去,治安要彻底好转,民心要基本归附。
特别是对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族、豪强、胥吏世家,”
他眼中寒光一闪,
“‘肃正组’的工作要快、要准、要狠!这些人,树大根深,与旧官府牵连甚广。
平时欺压百姓,战时或许首鼠两端。
对于他们,不要有任何幻想。
一经查实有违法犯罪、特别是命案、贪污、强占田产等恶行的,依法从重、从快处罚!
该抄家的抄家,该正法的正法!
不要给他们串联、反扑的机会!
要用雷霆手段,打掉它们,同时将其不义之财收归公用,
一部分补偿受害者,一部分充作军资和新政开支。”
孙敖感到肩上的压力如山,
但也激起了无穷的斗志,他深深一揖,声音坚定:
“孙敖明白!两个月,必给家主一个政令畅通、法纪初立、内患基本肃清的云城!
对于那些蠹虫硕鼠,孙敖绝不会手软!”
“记住,我们时间不多。朝廷的兵马不会等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来。”
林珩最后强调,目光扫过二人,
“这三个月,赵统领要整军备武,加固城防,将新兵尽快融入,形成战力。
孙先生要稳住内部,发展生产,筹集粮草。修路、建坊、肃清、练兵……百业待兴,
诸事繁杂,但我们必须齐头并进,没有退路。”
赵猛与孙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
但更有一种临危受命、共创大业的豪情。他们同时抱拳,沉声应道:
“请家主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去吧,抓紧时间,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们争取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林珩挥了挥手。
赵猛和孙敖不再多言,至于林珩说的争取时间是怎么争取,
他们并没有询问,但他们相信林珩一定能。
再次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知道,无数紧迫的工作正等待着他们,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议事堂内,终于只剩下林珩一人。
连续的高强度思考和部署,让淬力中期的他都感到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入,带来些许凉意。
就在这时,堂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端着一个小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是阿芷。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清粥和两碟小菜。
然后,她轻轻走到林珩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柔软的手,
从后面轻轻握住了林珩因长时间握笔和指点地图而有些僵硬的手。
林珩身体微微一滞,随即放松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都安排好了?”
阿芷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窗棂。
“嗯。”林珩低低应了一声,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只是刚开始。”
“我知道。”阿芷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心疼,
“这几天……好像过了好久好久。”
林珩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歉疚。
他转过身,就着窗外朦胧的灯火,
看着她清丽脸庞上掩饰不住的倦色和眼中全心全意的情意。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这些天,辛苦你了。跟着奔波,还要照料伤员。”
阿芷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不辛苦。只要在你身边,看着你一步步实现心中所想,再累也值得。”
她眼中闪烁着崇拜和坚定的光芒,
“只是,你别太逼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珩心中感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稍稍放松。
“有你在,我就能安心。”他在她耳边低语。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宁静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