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声震塌城墙的巨响传来,沈蠡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崩塌。
他站在阁楼上,眼睁睁看着那段城墙化为废墟,
看着潮水般的灰色身影从缺口涌入,听着城中越来越近的喊杀与惨叫,他知道——
府城,守不住了。
多年为官的狡诈与求生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什么朝廷体面,什么主官尊严,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走!从北门走!”沈蠡猛地转身,对身边仅剩的几名忠心亲卫嘶声低吼,
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仓惶,“快!备马!去北门!”
一行人连滚爬下阁楼,甚至顾不上还在城头苦苦支撑的残部,
也顾不得府衙中那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
沈蠡此刻只想着一件事——逃出去!
只要逃出城,逃到邻近的州府,凭着他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朝廷中的些许关系,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性命!
几匹快马早已备在府衙后门。
沈蠡在亲卫搀扶下狼狈上马,狠狠一抽马鞭,带着七八名亲卫,如同丧家之犬,
趁着城中大乱、注意力都被南城吸引之际,沿着背街小巷,拼命向北门方向驰去。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如同他狂乱的心跳。
沿途所见,尽是惊慌逃窜的百姓、丢弃的兵器、以及零星已经开始出现的、正在肃清残敌的桃源军小队。
沈蠡不敢停留,将身子伏低,用鞭子疯狂抽打马匹,只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北门那高大的门楼在望。
只要出了这道门,外面就是通往其他州府的官道,就是生路!
然而,当沈蠡等人冲到北门附近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如坠冰窟,彻底绝望!
北门紧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门后似乎还被什么东西顶死。
这还不算,更可怕的是,城门洞内及门前的空地上,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火焰呈现一种诡异的亮黄色,噼啪作响,火势极其猛烈,将整个城门区域照得通红。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火水泼不灭!
几个留守北门的士卒正惊慌失措地试图用沙土掩埋,
但火势太大,沙土覆上去只是冒起一股青烟,火焰依旧肆虐,
甚至将附近的拒马、堆放的杂物都引燃了,彻底堵死了出城的通道!
“这……这是什么妖火?!”一名亲卫失声惊呼。
沈蠡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那吞噬生路的烈焰,浑身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早已算到他会从北门逃跑!
这是早就布下的陷阱! 那水泼不灭的“妖火”,定是叛军某种不为人知的歹毒手段!
“去东门!快,去东门!”沈蠡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调转马头。
“沈府尊,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侧前方一条巷口传来。
沈蠡浑身一僵,勒住马匹,惊恐地望去。
只见巷口阴影中,缓缓走出十余人。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面容普通,
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锐利得如同鹰隼,
正是跟随赵猛一起入城、负责此次城内扰乱与特定任务执行的石猴。
他身后的人,个个眼神精悍,手持奇特的连弩,早已封死了他们转向的路线。
“你……你们是……”沈蠡声音发颤。
“桃源军,‘暗影卫’石猴。”
石猴淡淡报上名号,目光落在沈蠡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府尊多时了。哦,这‘火龙’戏法,也是专门为府尊准备的,可还好看?”
沈蠡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他知道,自己完了。精心策划的逃跑路线,早就在对方算计之中。
他看着石猴身后那些弩箭上闪着寒光的箭头,再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一队约有二十余骑的桃源军骑兵,在赵猛的亲自率领下,风驰电掣般冲来,
瞬间将沈蠡等人合围在中间!赵猛眼神中寒光四射,懒得废话,
手中马刀直指沈蠡等人:“拿下!”
根本不敢反抗。
沈蠡身边那几名亲卫,在绝对的人数和气势压制下,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便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沈蠡本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骑兵拖下马来,
用浸了水的牛筋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也被塞上了破布。
当他像条死狗般被扔到冰冷的地面上时,
眼中最后的神采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死灰。
他知道,自己二十年的权势、富贵,以及……性命,都将终结于此。
而终结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名叫林珩的年轻人,
和他麾下这支如同鬼魅般可怕的军队。
随着沈蠡被擒,府城内最后的有组织抵抗也彻底瓦解。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丰君府府城的战事,已基本落下帷幕。
四个城门皆被桃源军牢牢控制,
按照林珩战前“务求全歼,不使一人走脱”的严令,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岗哨,城内主要街道有骑兵巡逻,
残余的散兵游勇和试图趁火打劫的地痞,被迅速肃清。
整个府城,如同一个被盖上了盖子的鼎,里面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
天色大亮,孙敖主持的战后安抚与秩序恢复工作迅速展开。
一队队士兵押解着投降的官军前往指定地点看管,
宣传队的文员走上街头,张贴安民告示,宣讲桃源军政策。
更有一则经过孙敖精心加工的“官方说法”,
开始通过宣传员和市井小贩之口,
悄然在惊魂未定的百姓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昨夜那动静,是老天爷发怒了!”
“对对,我也听官爷说了,说是沈府尊……啊不,沈蠡那狗官,
这些年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冤魂告到了天庭!”
“可不是嘛!那爆炸的‘天雷’,那水泼不灭的‘天火’,
还有那突然塌了的城墙,都是天罚啊!”
“是极是极!林将军乃是上天派下来,代天行罚,铲除奸恶的!
没看人家军纪多好,进城不抢不杀,还要开仓放粮哩!”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蠡跑都跑不掉,这是天要收他啊!”
起初只是零星议论,
但结合昨夜那超越常人理解的爆炸、大火、城墙诡异崩塌,
以及沈蠡迅速被擒、桃源军秋毫无犯的鲜明对比,
这“天罚”之说竟以惊人的速度被大部分普通百姓所接受,
甚至越传越玄乎,衍生出无数版本。
当林珩在临时指挥部(原府主议事厅)听到孙敖汇报这“舆论引导”的初步成效时,
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心中对孙敖的才干再次叹服不已。
“孙先生,你这手……真是绝了。”林珩苦笑道,
“这‘天罚’之说,怕是比我们严密封锁消息还有用。
至少短期内,周边州府和朝廷派来的探子,
想从这些百姓口中打听到咱们的真实战法,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心中暗道,TMD,谁再说古人智商低、好糊弄,我非得喷他一脸不可!
论这操控人心、引导舆论的“愚民”手段,
自己那点来自前世的见识,拍马都赶不上这些真正在官场沉浮的老狐狸!
人家这是深刻理解这个时代民众的认知结构和心理需求,因地制宜,一击即中。
临近午时,城中秩序已大致恢复。核心人员齐聚议事厅,进行战后初步总结。
赵猛首先汇报了战果和伤亡:
“回家主,此战,我军阵亡十三人,重伤九人,轻伤三十七人。
毙伤敌军约四百余,俘虏一千三百余人,缴获兵甲、粮草、金银正在清点,数目应当不小。”
听到阵亡十三人,重伤九人这个数字时,林珩的心猛地一揪,
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被一层沉痛取代。
十三条鲜活的生命,还有九个可能落下残疾的兄弟……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低沉:
“阵亡和重伤的弟兄,都是怎么伤的?抚恤和救治,必须最高标准,立刻落实!”
赵猛神色也肃穆下来:
“回家主,阵亡的弟兄,多是在突入缺口后的短兵相接中,被冷箭、流矢所伤,
或是与敌军悍勇之徒近身搏杀时……
重伤的,也多是如此。说来惭愧,”
他脸上露出痛惜与自责,
“还是咱们的甲胄太差了!大多数弟兄只有一身棉布战袄,里面衬着薄皮,
胸前连块像样的铁片都没有!若是都能有‘玄甲卫’那样的铠甲……”
林珩摆了摆手,制止了赵猛的自责,叹息道:
“这不怪你。桃源和云城的钢铁产量,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攒出那一百套重甲,已是极限。
我们还要造枪、造炮、造工具……钢铁,永远不够用。”
他感到一阵无力,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他不想看到任何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伤亡,但这就是现实。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失去儿子、丈夫、父亲。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先辈们为了建立新世界,
付出了何止千万的伤亡……与那相比,自己这点损失,似乎微不足道,
但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同样沉重。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孙敖、石猴等人也面容肃然。
然而,赵猛、秦飞、王豹等将领,在短暂的沉痛过后,
脸上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振奋之色!
秦飞忍不住开口道:
“家主!您……您别太难过!您知道吗,阵亡十三人,重伤九人,就拿下一座州府大城!
这……这在我大炎开国以来,不,自古以来的战史上,都从未有过啊!
这简直就是旷古烁今的大胜!奇迹!!”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王豹也用力点头,眼中放光:
“是啊家主!以往攻打这样的府城,哪次不是尸山血海,
填进去几万条人命,围上几个月半年,都不一定能打下来!
咱们一夜破城,自身伤亡不过数十……这……这说出去都没人信!
弟兄们就算战死了,也是值了!
他们是跟着家主,创造了不世之功啊!”
赵猛眼中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身为军人的骄傲与激动,他沉声道:
“家主,秦飞、王豹说得对。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但像咱们这样,以如此微小的代价,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这本身就是对逝去英魂最大的告慰!
他们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看着赵猛等人与自己的悲伤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悲痛与巨大荣耀感的振奋神情,林珩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身体在这个时代,
但灵魂深处对生命价值的认知、对战争伤亡的接受度,
依然深深烙印着前世的印记。
而对赵猛他们来说,在动辄“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冷兵器时代,
用几十条人命换一座州府,这确实已经不是胜利,而是神迹!
是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绝世功勋!
阵亡的士兵,在他们看来并非单纯的牺牲,
而是参与了这场“神迹”的缔造,
其家族也将因此获得无上荣光。
认知的差异,在此刻如此鲜明。
林珩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时代隔阂的了然,
也有对赵猛等人心情的理解。
他迅速调整了情绪,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沉溺于伤感,而是要领着大家向前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环视众人,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
“诸位所言,亦有道理。
牺牲的将士,是为我桃源大业,为天下苍生而捐躯,他们的功绩,必将铭记于史册!
我决定,立即在府城外,择一风水上佳、肃穆清净之地,
建造‘英雄陵园’!
此次阵亡的十三位兄弟,以及未来所有为我桃源事业牺牲的将士,皆可入葬陵园,
立碑刻名,记述功绩,永享后世香火祭祀,受我桃源万民世代敬仰!
他们的家人,由公中奉养终身!”
林珩的本意,是给予牺牲者身后的哀荣与尊严,抚慰生者,
同时也是借鉴前世的某些做法,凝聚人心。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是沉痛而庄重的。
然而,令他完全没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他的话刚说完,厅内包括赵猛、秦飞、王豹,乃至孙敖、石猴,
甚至侍立一旁的亲卫队长,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瞬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向往、甚至……一丝羡慕的炽热光芒!
“英雄陵园?立碑刻名?永享香火?世代敬仰?!”
赵猛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家主!此言当真?!这……这岂不是……不朽之功?!名垂青史,万世流芳?!”
在他,以及在座所有这个时代的人看来,
死后能入专门的陵园,被立碑纪念,名字和事迹被刻下来让后人瞻仰,
家族被奉养,这是何等崇高的荣誉!
这简直比封侯拜将、赏赐千金还要令人心动!
这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泽被后代!
许多大将一生征战,求的不就是这样的身后名吗?
秦飞、王豹等将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看着林珩,眼神火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就连一向沉稳的孙敖,也抚须长叹,眼中露出复杂难明的感慨:
“生享富贵,死受祭祀,名传后世……
此乃仕人毕生所求之大圆满也。
家主此议,若能推行,何愁将士不用命,何愁大业不成?”
石猴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亮的眼睛,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珩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我说的是让人死后安息的地方啊!
是悲伤的、肃穆的事情啊!
怎么你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好像那不是墓地,
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终极奖赏?
甚至……看那羡慕的眼神,好像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能躺进去似的?
这……这英雄陵园的诱惑力,有这么大吗?!
看着众人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
林珩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恍然大悟。
他再次深刻地认识到,时代不同,价值观的差异,可以如此巨大。
对自己来说是寄托哀思的场所,对他们而言,却是实现终极人生价值的圣殿。
也罢……如果这能激励生者,告慰死者,凝聚人心,那便是好事。
他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肃然点头:
“自然当真。此事,便交由孙先生联合金不韦一同负责,立即着手选址、规划。
规格要高,态度要庄重。
要让所有将士知道,为新世界血牺牲者,桃源必不负他!
生,得享尊荣;死,亦受万世敬仰!”
“家主英明!!” 厅内众人,无论文武,皆肃然躬身,
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经此一夜,桃源军魂,真正的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