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桃源谷中一派繁忙景象。
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舒展;
西山脚下的工坊区,炉火日夜不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北山矿场,开采煤炭、铁石的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然而,在这片蓬勃生机之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也日益凸显——人力,捉襟见肘。
议事堂内,林珩对着摊开在粗糙木桌上的几卷竹简和兽皮图,眉头微锁。
上面记录着各项物资的消耗与产出:
煤炭开采量勉强维持高炉运转,铁矿石供应时断时续,制约着武器工坊的产能;
而火药作坊所需的硝石、硫磺,更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进行土法采集和提纯,进展缓慢。
更不用说日益增加的垦荒、建房、制盐、运输等日常劳作。
上千人的聚落,每一个环节都在吞噬着宝贵的人力资源。
“赵叔,你看,”林珩指着数据,
“矿场需壮丁三百,工坊需匠人及学徒两百,垦荒筑屋需二百,日常警戒、运输、制盐等又需数百。如今我们是人人皆兵,妇孺老弱亦不得闲,然人力已至极限。
若要扩大开采、增产武器,则农事荒废;
若保农事,则军工停滞。此诚两难之境。”
赵猛抚着短须,眼中也满是凝重:
“家主所言极是。老夫近日巡查,亦感人手不足。
尤其运输一项,最为耗时耗力。
煤炭、矿石自矿山运至工坊,粮食、建材自各地运至营地,全仗肩挑背扛,崎岖山路,一人一日往返数次,
所运有限,却占去大量青壮劳力。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
林珩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蜿蜒曲折、尘土飞扬的山路。
他脑海中浮现出平坦坚固的道路网络。
“欲解此困,非增量人力一途。需在‘效率’上做文章!”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我等当下无法瞬间提升开采、耕作之效。然,有一物,或可立竿见影,
大幅提升运输之效,间接解放人力!”
“何物?”赵猛精神一振。
“水泥!”林珩吐出两个字,走到一旁的黑板前,拿起炭笔,快速写了下来,
“此非金非玉,乃是一种人造石料!以石灰石、粘土、煤渣(煤炭燃烧后的废料) 等物,按比例混合,
经窑炉高温煅烧,磨成细粉,即成‘水泥’。
用时,与沙、石、水混合搅拌,即成‘混凝土’,初如泥浆,可塑性极强,待其凝固后,坚如磐石,水泼不进!”
他越说越快,笔下行云流水:
“若以此物,混合沙石,铺设道路,则路面平坦坚固,雨雪不侵,车马易行!
届时,我等便可大量制造双轮板车,因其双轮更易控制平衡,载重更大,
一人一车,载重三四百斤,行进速度倍增!
以往十人肩挑之日程,或可缩减至三两人驾车即可完成!
节省出的人力,可投入开采、工坊,形成良性循环!”
赵猛听得独眼圆睁,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征战半生,深知道路于军需转运、民生调度的关键!
若真能造出此等神物,将桃源谷内各处的道路连接畅通,其意义,绝不亚于多出数百壮丁!
“家主!此物……真能制成?”
“原理不难,重在配比与火候控制。”林珩肯定道,
“西山有石灰石矿,粘土、煤渣更是易得。唯一所耗,仍是燃料与人力。然,此乃一时之投入,长远之大利!一旦路通,全局皆活!”
想到便做,这是林珩一贯的风格。
他立刻从工匠中挑选出一位名叫石坚的年轻匠人。
此人心思缜密,耐得住性子,在之前烧制砖瓦、玻璃时表现出色。
林珩将其唤至新建的、僻静的实验工棚,亲自指导。
从辨认石灰石、挑选合适粘土和煤渣,到搭建小型试验窑,控制煅烧温度和时间,再到将烧成的“熟料”与少量石膏(可从石膏矿或某些特定岩石中获取)混合研磨成粉……
每一个步骤,林珩都讲解其原理,示范操作,让石坚亲手实践。
第一次煅烧温度不足,得到的是毫无活性的废料;
第二次配料比例不当,凝结后强度极差;
第三次研磨不够细腻,影响了最终效果……失败接踵而至,
但林珩毫不气馁,与石坚一同分析原因,调整方案。
石坚更是废寝忘食,日夜守在窑边,记录数据,反复尝试。
就在水泥试验紧锣密鼓进行之时,赵猛找到了林珩,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家主,既然此‘水泥’如此神奇,坚如磐石,何不用于筑城?”
赵猛目光灼灼,指向谷地四周的山隘,
“若以此料,辅以石块,在我桃源谷几处关键隘口,修筑城墙堡垒,岂非固若金汤?届时,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攻入!”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乱世之中,高墙深池,是安全的象征。
然而,林珩沉思良久,却缓缓摇了摇头:“赵叔,筑城之议,暂且搁置。”
“为何?”赵猛不解。
“原因有二。”林珩走到谷地地图前,手指划过四周山峦,
“其一,时代将变。我等所致力者,乃火器之利。
燧发枪、手榴弹乃至未来之火炮,射程愈远,威力愈大。
待我火器成军,战场形态将截然不同。
届时,两军对垒,依靠的是野战决胜,是火力覆盖与机动突击。
静态的城墙,在真正的重火力面前,作用将大大降低,
甚至可能成为束缚我军机动、易于被敌军火炮轰击的靶子。守城,已是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亦是当下最现实者,财力人力不济。
烧制水泥,所耗燃料、人工巨大。
若用于铺设谷内道路网,可立竿见影提升效率,惠及百业,乃生财之道、强基之本。
若用于修筑绵长城墙,则投入如山,见效却慢,
且于当前产出无直接助益,反成沉重负担。
我等根基尚浅,当集中力量,先解决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运输效率。
待谷内生产倍增,财力雄厚,再议防御工事不迟。
届时,或可修建更隐蔽、更契合火器防守的棱堡、炮台,而非耗时费力的传统城墙。”
赵猛并非迂腐之人,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林珩的深意。
少将军看得更远,取舍之间,更具章法。
眼下,提升内部运转效率,远比修筑一个可能很快过时的“龟壳”更重要。
他心悦诚服地点头:“家主高见!是老夫思虑不周了。确应先行筑基,再图坚壁。”
十余日后,实验工棚传来好消息。
在经历了不知第多少次失败后,石坚终于捧着一碗灰绿色的、细腻的粉末,激动地跑到林珩面前:
“家主!成了!您看!”
他将粉末与水、沙石混合,搅成糊状,倒入模具。
数个时辰后,拆开模具,一块灰扑扑、却异常坚硬、表面光滑的石板呈现在眼前!
用力敲击,声如金石!
林珩拿起石板,仔细检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虽然这初代水泥的标号可能很低,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划时代的材料!
“好!石坚,你立了大功!自今日起,你便是水泥工坊坊主!即刻挑选人手,筹建工坊,优先试产,用于铺设工坊区至矿山、工坊区至码头的主干道!”
“是!石坚定不辱命!”年轻匠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消息传出,赵猛等人前来围观,无不称奇。
木工坊也根据林珩的简单图纸,开始试制更加省力、载重更大的双轮板车。
整个桃源谷,因为这一项看似不起眼的“泥巴”技术突破,即将迎来一场效率的革命。
而林珩的取舍之智,也让他将有限的力量,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筑基固本,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