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日夜,鄜州分兵诸事尽数落定。
次日天色微亮,营中号角齐鸣,费书瑜下令全军拔营向西进发。
漫山旌旗沿官道迤逦铺展,辎车轱辘滚动,行伍喧而不乱,秩序井然。
中军随辎重稳步开拔,每日固定行进四十里,不求速进,只求阵列齐整,士卒养精蓄锐。
三路偏师早已先期疾驰出发,迅速布下合围阵势:
神一元统领前营直扑合水、宁州,锋芒直指庆阳府城;
赵大宝率后营北上,扼守华池、合水北隘要道;
刘彦虎领右营南下攻取真宁、驿马关,牢牢锁死固原通往庆阳的南路通道。
三路大军以中路主力为轴心,两翼缓缓向外延展,层层收紧包围圈,彻底封死庆阳对外所有通路。
正月二十九至三十,前线战线很快初见成效。
神一元前锋哨骑距庆阳城已不足百里;
刘彦虎抢占驿马关,直接切断庆阳后路,阻截固原援军南下;
赵大宝扼守华池隘口,一边拦阻延绥北路官军驰援,一边护住全军漫长粮道。
重兵围困庆阳,只为牢牢牵制三边总督杨鹤的注意力,费书瑜真正的谋划,实则奔袭延绥西路边堡。
费书瑜亲率中军缓缓西进,直至二月初一暮色四合,方才在延安以东官道扎下连绵大营。
他刻意选在崇祯四年正月出兵,早已算准此间军政空档:
新春衙门封印停衙,州县钱粮、官府文书尽数搁置;
三边粮衙惯例正月停发边饷,各镇仓廪空虚,戍卒常年困于欠饷。
各镇将官不愿调兵长途野营,边境巡哨大幅收缩,整个延绥防务调度,本就迟缓凝滞。
连日佯攻施压,终究牵动了杨鹤的神经。
庆阳紧邻固原总督行辕,城内藩王宗室坐镇,一旦城破,三边腹地门户洞开,杨鹤绝不敢坐视不理。
可固原是总督根本重地,直辖守军不可轻易外调,唯恐腹地生变。
几番权衡,他手边唯一能动用的野战精锐,唯有延绥西路副总兵张应昌麾下的奇兵营。
奇兵营是西路唯一脱产野战之师,常年负责驰援剿寇、野外会战,战力远胜堡寨守兵,素来充当西线救火之用。
定边城防坚固,仅凭城守营兵便可固守,杨鹤再无顾忌,当即飞檄传令,命张应昌率奇兵营全员南下,火速驰援庆阳。
随着这支唯一的野战机动兵力调离,延绥西路防线瞬间出现致命破绽。
定边、靖边、宁塞向南直至保安、安定沿线,各堡守卒虽编制足额,却再无部队能够跨堡驰援、出城会战。
各路哨探接连回报,西路诸堡尽数闭门死守,堡寨之间信使往来稀少,往日互相依托的边防联动体系,就此彻底瘫痪。
二月初二,斥候传回捷报,调虎离山之计顺利告成。
费书瑜当即传令全军舍弃多余辎重,轻装掉头向西北延绥西路腹地疾驰。
陕北沟壑纵横,残冬寒气萦绕不散,士卒紧裹衣甲昼夜赶路,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至崇祯四年二月初四,大军方才踏入延安西北边墙山地。
主力仍在向前稳步行进时,数名赤甲斥候顶着寒风奔入中军大帐,递上王大贵奇袭靖边堡的战报。
帐中将士连日奔袭的疲惫瞬间消散,人人面露喜色——只要拿下靖边,延绥西路的门户便会彻底敞开。
战报记述简洁清晰:
二月初二夜半,王大贵率领奇袭队于城外隐秘蛰伏,苗苍早前安插在城内的暗线准时打开西门,整场奇袭未放一箭、未损一卒,稳稳占据这座扼守西路咽喉的重镇。
费书瑜指尖按在舆图靖边的位置,神色沉静冷冽。
自朝邑起兵西进,他的谋划始终条理分明:
以主力围困庆阳牵制官军主力,再派遣精锐奔袭靖边,抢占这座集军政、仓储、军械储备于一体的西路核心。
一虚一实两相配合,打乱九边各镇调兵部署,令官军首尾难以呼应,东西无法互援。
正月官府封印停署、边军粮饷长期拖欠、各镇防务调度迟缓,三重有利条件叠加,正是席卷西路十四堡两县,弥补榆林会战损耗、筑牢自身根基的绝佳机会。
大军顺着边墙山地继续向西北缓缓推进,沿路清剿零散官军哨探,同时派遣使者前往周边堡寨劝降,行军节奏张弛有度。
沿途州县畏惧兵锋,尽数紧闭城门固守,不敢出城野战。
待兵临保安、安定二县城外,两地守军早已断绝外部援军,面对数万大军压境毫无坚守底气,短短三日便相继陷落。
保安与安定东西对峙,扼守延安通往延绥西路的南北要道,是进军腹地的两道关键屏障。
拿下两座县城,大军才算真正在西路扎稳根基,牢牢把控南北进退通道,后方腹地自此再无隐患。
依托南线两县的地势优势,费书瑜结合山川地貌与敌我布防态势,定下「固守后路、两翼拓境、中军镇中枢」的整体战略。
南线直面固原官军北上要道,是整条战线的根本防线,不容半点疏漏。
他令赵大宝带领后营驻守保安县城,直面正南官道,正面阻拦固原来犯之敌;
刘彦虎率右营驻防安定,与保安守军形成犄角之势,扼守山间隘口,防备敌军从小路迂回偷袭。
一主一副两道防线锁死南方通路,后续北上拓边的各部兵马,便可毫无后顾之忧。
后方局势彻底安稳后,费书瑜随即传令,在保安中军大帐召见神一元、拓养坤、高应登、李勇四位营将,当面下达拓堡军令。四人依次入帐行礼,静静等候部署。
费书瑜将麾下四营划分为左右两翼,分兵向西北、正东两个方向拓展堡寨:
左翼以神一元为主将、拓养坤为辅佐,攻取旧安边营、永济、柳树涧、把都河、宁塞五座堡城,逐步向定边靠拢;
右翼以高应登为主将、李勇为辅佐,攻占镇罗、镇靖、龙州三堡,依托龙州构筑防线,抵御东面榆林杜文焕所部。
而他本人,则亲率内五营嫡系中军,径直向北奔赴靖边堡。
交代完拓防部署,费书瑜目光扫过四人,沉声叮嘱道:“此番分兵向外拓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延绥边军常年粮饷不足,各镇守兵久受拖欠之苦,早已对官府心生怨怼,并无拼死守城的意志。
你们在外统兵,务必严格约束麾下将士,严禁劫掠百姓、肆意杀戮、苛虐边卒。
但凡堡内士卒、乡间百姓愿意归附,都要妥善安抚安置。
只要收拢人心,大多堡寨可不战而下,不必用将士性命强行攻坚,无谓增添伤亡。”
四将齐声领命,辞别中军大帐后,立刻传令各部拔营开拔。大军一边行军作战,一边接管新收服的堡城、安顿属地百姓,一路辗转前行。
自二月初四从延安西北山地出发,经过十日行军布防,二月十三日,费书瑜率领的中军主力顺利进驻靖边堡。
靖边堡坐落于延绥西路腹地正中,四通八达,辐射周遭所有沿边堡寨,是天然的全境调度总枢纽。
费书瑜当即将此地定为全军战时中枢、粮草总囤、军械总库,居中统筹调度全线所有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