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支兵马,原是毛文龙皮岛旧部。
毛文龙遇害后,众人流离失所,流落登州,被孙元化收编,此番随勤王军北上。
数年辗转各镇,处处受排挤、年年拖欠军饷,整整一年半未得分毫钱粮,士卒早已对朝堂彻底寒心。
今夜大营哗变,各路兵马四散溃乱。
赵伍深知麾下士卒人少力薄,一旦卷入乱局,只会沦为各方炮灰,绝无生路。
他早已看清,京畿勤王军皆是乌合之众,唯有费书瑜治军严明、善待士卒、滦河一战威震诸军,是唯一可以依附的主将。
故而借机以火器重炮为筹码,讨要积年欠饷,谋求一线安稳生路。
杨千里说到欠饷数目,语气难免忐忑,见费书瑜沉默便低声劝道:
“将军,咱们如今举兵求生,靠的就是信义二字,方能招揽豪杰。些许饷银,万万不能吝惜,免得寒了壮士之心。
何况其部携有两门两千斤红夷重炮,若是纳入麾下,攻城破寨,所向披靡,我军必如虎添翼。”
费书瑜适才沉吟,并非吝惜银两,而是顾虑全军皆久无粮饷,单独厚待外来辽军旧部,恐引发各部攀比、滋生嫌隙。
可听闻两门红夷重炮在手,心中天平彻底偏向了来人一方。
他朗声一笑,气度坦荡:
“杨兄多虑。些许银钱,我何至于吝啬?
我适才沉吟,不过念及赵伍兄弟千里来投,只补欠饷,未免太过单薄。”
他看向下方赵伍,高声许诺:
“你即刻统领炮队,轰击城头。但凡火炮命中城堞垛口,一炮赏银五十两,战后当场兑付,分文不欠!”
赵伍闻言大喜,单膝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定不负将军厚待!”
即刻回身调度炮组,校准角度,装填弹药。
一炷香转瞬而过。
费书瑜目光凛冽,振臂一挥,总攻令下。
号角长鸣,铁骑列阵,炮火齐震。
红夷重炮、铜发熕轮番轰鸣,铅弹铁砂呼啸砸向城头,墙垛崩塌,砖石碎裂,滚滚硝烟笼罩南城上空。
辅兵合力推着云梯猛冲至城墙之下,二十名先登死士披甲持刃,攀梯而上。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石、灰瓶、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边军无精良攻城器械,仅靠简易云梯仰攻,地势吃亏。
攀登士卒接连中伤坠落,云梯数次被挠钩拉扯摇晃,数轮进攻,皆被死死挡在城墙之下。
攻城一时陷入僵持。
就在胶着之际,城下一枚炮弹偏斜飞出,恰好落入城头角落堆放的火药木桶之中。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南城角火光炸开,木屑砖石漫天飞溅,浓烟滚滚遮蔽视野。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野,守城防线瞬间崩裂,露出一大片空旷缺口。
浓烟遮蔽视线,混乱无序之间,方才主动应征的赵铁牛,踏着摇晃云梯,悍然猛冲。
他趁守军惊魂未定、阵型大乱,纵身一跃,翻上城头垛口。
阔背长刀横扫,顷刻劈翻两名阻拦的乡勇,昂首振臂,吼声如雷:
“首登破城!固原营赵铁牛在此!”
城下全军尽数望见。
费书瑜在城下也目睹其悍勇,不由侧目看向身旁王大贵,问道:
“此壮士何人?”
“回千总,固原营原伍长赵铁牛,素来悍勇敢战,只因无上官提携,常年屈居下僚。”
费书瑜微微颔首,目光在城头那道悍勇身影上短暂停留,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赵铁牛。”
城头缺口大开,守军溃散奔逃。
赵铁牛一路冲杀至城门之下,挥刀砍断锁链,放下吊桥,厚重城门轰然敞开。
“城破了!”
城外四千将士潮水般涌入良乡县城。
城上残余少量驻防士卒,眼见大势已去,不愿自相残杀,当即弃械归降。
大军初入县城,士卒久困饥寒,戾气难消。
有数名士卒克制不住贪念,冲入街巷,意欲劫掠商户百姓。
坐镇街巷维稳的赵大宝见状,即刻亲率率兵赶赴现场,当众拿下三名扰民士卒,押至街口空地,高声传扬主将军令,就地惩戒,杀鸡儆猴。
这才让沿街躁动的士卒尽数屏息,刚刚滋生的劫掠乱象,顷刻平息。
入城之前,费书瑜早已三令五申,约束全军:
严禁劫掠百姓、严禁私斗扰民、严禁滥杀无辜,全军只取官仓、兵库、官署公产物资,秋毫不犯民间。
入城之后,他即刻分派军令,各司其职:
王大贵统领中部马队,抢占户部分司官仓与银库,掌控全城钱粮积蓄;
何重进抽调各部巡查兵,游走全城街巷,督查军纪、镇压躁动;
杨千里、赵伍带领火器营驻守城头,接管城防火炮;
自己亲率中军主力,直扑兵备道衙署,扼守全城军政核心;
赵大宝领后部步卒,把守街巷要道,维持城内秩序。
一夜之间,京畿门户良乡县,易手易主。
入城安定大局、接管衙署之后,夜不收探查全城各处要道、四门关隘,方才传回急报:
大乱炸营、炮火攻城之时,孙应元、侯恂、周昌晋一行钦差,自知被困孤城、危在旦夕,早已脱去官袍、改换布衣,混杂在城外逃难流民之中。
趁北门守备空虚、兵卒大乱,连夜突围北逃,疾驰奔赴京师报急。
杨道庆即刻遣轻骑追袭,奈何夜色深沉、郊野开阔,钦差随行护卫引路熟悉地利,最终追之不及。
此一行人逃回京城,必在朝堂罗织重罪、请发大军围剿,祸事已然埋下。
费书瑜缓步登上县衙高台,夜色沉沉,满城硝烟未散,街巷狼藉。
身后,是数千披甲持刃、茫然无依、只求活下去的三边儿郎。
他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受尽磋磨的面孔,心绪翻涌。
从刻意布局哗变,到收拢数千同袍,再到举兵破城、割据县城。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自保、苟全性命的延绥千总。
他手上,牵着数千条鲜活人命。
数千名为大明浴血厮杀的将士,被他们誓死效忠的朝廷亲手推入绝境,最终只能由他一人背负,逆天求生。
心底那最后一丝对大明的愚忠与幻想,在此刻彻底燃为灰烬。
自此往后,再无君臣恩义,只剩绝境求生。
前路关山万里,朝廷围剿的兵锋转瞬即至,京营追兵、各镇援军层层合围、步步紧逼。
占据良乡,看似破局,实则只是踏入了更深的危局。
方才入城仓促划分的各部将官、营伍排布,皆是战时临时应急建制,混乱松散、权责不明,只可用于攻城行军,不可长久固守治军。
待到天光破晓,京师旨意传至,大军四面合围,这群仓促聚合的溃兵,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没有休整余地,没有喘息之机。
沉沉夜幕下,费书瑜眸光冷冽,心念已定。
趁夜色未消、朝局未定、追兵未至,连夜整军肃纪、规整编制、肃正军纪、清点粮草、规整战阵。
以一夜之功,化散沙为劲旅,化溃卒为强军。
整军备战,刻不容缓。
自此,
席卷天下的明末乱世烽烟,
由良乡城下,正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