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里坡一场虚惊,李守錡自此对深山隘口、隐秘谷道心存大惧,严令麾下兵马一律绕道,绝不轻入荒僻险地。
他满心提防尽锁在十里坡一线,反倒看轻了良乡东北不远的燎石岗。
燎石岗乃京郊平原红砂矮阜,四野开阔坦荡,无险谷藏兵、绝地围杀之形,正合李守錡避险求稳的心思,只当此处只能旷野列阵、堂堂对决,心底戒备尽数松弛。
费书瑜早已看透李守錡的眼界心性,当即舍弃十里坡设伏旧计,转而看中燎石岗居高控野、扼锁官道的地利,暗中调兵排布阵势,专候京营入局。
崇祯三年,孟夏五月。
北地麦熟风燥,热风卷着黄尘漫过京郊旷野,良乡、房山一带地气沉郁,山原四野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肃杀。
自十里坡设伏落空,李守錡便对费书瑜多了几分忌惮。
深知此人出身三边行伍,熟稔畿西山川地利,最擅借岗阜沟壑布围杀之势。
于是谨守廷议“围而不攻、静待自溃”之策,以京营重兵分驻南岗洼、良乡各紧要隘口,扼官道、锁山道,打算凭坚城重军步步挤压,慢慢困死房山边军部众。
乱世变局,往往只在朝夕之间。
滞留昌平的贺飞虎所部甘肃哗变旧众,本已脱离官军建制漂泊在外,又久遭欠饷,军心早已涣散。
又遭宣府、昌平官军合围日久,粮道断绝,兵疲将怠,士气颓靡。
恰逢京营偏师北上夹击,三方兵势压顶,甘肃饥兵本无死守死战之心,阵型一触即溃,鏖战未及一个时辰便全线崩散。
贺飞虎见麾下哗变部众大势已去,不顾三千三边同袍安危,仅带亲卫家丁裹挟辎重财货,趁夜遁入深山,自此杳无踪迹。
首领弃军潜逃,这支甘肃哗变部众瞬时土崩瓦解。
明末边军常年困于欠饷,将士对朝廷本无多少归属感。一旦首领遁走、粮道断绝,再无固守之意。
加之崇祯朝战败追责严苛,溃兵归营必遭刑戮,回乡亦无生计,无人愿自投罗网、任由官府编遣。
甘肃、延绥同属三边军系,地缘相依、乡情相连,军旅习俗、战阵技法彼此相通,向来同乡抱团、同袍相护,乡谊远胜于朝堂效忠。
此番突围而出的一千五百残兵,人人自有战马,边军将士视坐骑为立身根本,不愿散落山野沦为流寇。
听闻同出三边的费书瑜在房山聚兵安营,重乡情、谋西归,肯收容三边旧部、不夺人马、不欺溃卒,众人当即披甲牵马,星夜奔赴房山投附。
费书瑜出身延绥标营,最重乡土情义,亦深知这一千五百溃兵皆是久历战阵的百战精锐。
他麾下原有建制早已定型:四部五营两哨,全军战辅足额六千五百人,其中战兵四千五百,辅兵二千,皆是良乡兵变后收拢整编的三边老兵,军心稳固、号令严明,唯营哨尚有缺额,正需精锐补入。
费书瑜亲自出营迎接,当众沥酒立誓:不抛三边同乡,不夺士卒甲马,必带八千子弟西归故土,生同归,死同葬。
一句话便安下新附部众人心。随后依延绥边军旧例,不循朝廷卫所规制,从容整编:
不打乱旧部建制,亦不将降卒拆分混编,自一千五百甘肃溃兵中,精选九百骑射娴熟、悍勇敢战的边军锐士,新编前、中、后三哨,每哨足额三百人,专司骑战冲阵;
余下六百老弱疲卒,尽数归入各部营哨补足辅兵员额,专司牧马运粮、扎营救护、守城杂务,不隶前线战阵。
自此,原有四部五营两哨,合甘肃新编三哨,规整为四部五营五哨,全军战辅足额八千人,马畜近七千匹。
甲械齐整、骑步均衡,营哨权责分明、建制森严,声势陡然强盛三成,尽显边军宿将治军严谨、临变不乱的底蕴。
兵马整编虽定,内里依旧暗流潜藏。
良乡兵变前,费书瑜嫡系不过千人,其余皆是各路散卒、边军游勇,如今又添甘肃降众,派系混杂、人心各异。
众人只因乡谊与他的声望勉强聚拢,大半只是观望依附,未曾真心归服、令行禁止。
若无一场实打实的大胜立威镇局,不用官军来攻,内部便会先行猜忌离心、自行溃散。
兵势渐盛,周遭危局亦步步迫近。
甘肃军溃散、贺飞虎遁逃的消息传入良乡,原本作为良乡哗变三股势力之一、一向骑墙观望闭城自守的刘尚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本是齐地卫所千户,哗变之后被齐豫内地营兵、卫所乱兵推举为盟主,向来两头迁延、见风使舵,一心伺机招安复官。
如今贺飞虎一股覆灭,三足格局崩塌,京营连胜势大,良乡孤悬无援,房山部众已成气候,他再无居中周旋的余地,权衡再三,终开城纳降,俯首听命于李守錡。
转瞬之间,东有良乡坚城,北有南岗洼连营锁道,西有紫荆关雄隘横亘太行,房山一军已然陷入四面合围绝地。
坐守不出,只会被官军步步压缩、断绝粮源,日久人心涣散,不战自溃;坐以待毙,八千三边子弟更无西归生路。
费书瑜立马营前高岗,冷眼勘破全局,心中已然明了:
与京营主力一战,避无可避。
非是好战逞强,实则退无可退、求生无路。
唯有主动破局,一战击溃京营主力,方能震慑紫荆关守军,打通西归太行通道,为麾下八千子弟挣出一条活路。
战势已逼到眼前,战与不战,却不全由己,关键仍系于李守錡一念。
对方身为勋贵老将、总督京营戎政,深谙行伍阵法,用兵素来审慎持重,绝非鲁莽贪功之辈。
若己方一味示弱奔逃、佯装溃败,反倒令他心生疑虑、按兵不动。
唯有以精锐列阵堂堂对决,凭真实战力正面硬撼,交手间展露锋芒,再顺着战场情势从容后撤,不刻意做作诱敌,以真战局示人,方能瞒过随军文武与京营一众老将。
此战本就是五五之数,全无侥幸可恃。
纵使胜算参半、身遭牵制,费书瑜仍决意倾尽主力布局。
自良乡兵变西来,步步隐忍筹谋,不为苟安一隅,只为保全八千流离子弟,谋一条安稳西归退路。
如今十里坡设伏落空,再一味迁延观望,只会内患渐生、四面锁死,再无翻盘余地。
决心既定,先安后路、稳固根基。
他屏退左右,独召辎重营千总李从治入帐密议。
李从治是他从军起家的老什长,多年心腹亲信,性情沉稳,总管全军粮草辎重,是唯一可托付大本营安危之人。
帐内烛火幽微,四下无人,费书瑜语声沉敛,字字如军令:
“明日我亲率四部五营五哨主力,往燎石岗周边隐秘设伏,以前锋三部列阵良乡城东旷野,刻意示弱,引诱李守錡出城野战。
房山主营交由你全权固守,辎重营、杨千里的火器营六百战兵尽数归你节制,千斤发熕、红夷重炮一律留营,你凭营垒重炮守好主营,便是断了我全军后路之忧。”
费书瑜之所以敢只留辎重、火器两营留守大营;
概此二营的编练是效仿戚继光蓟镇旧制,辎车、炮车后有马、步甲士扈从,皆可独立列阵拒敌,非寻常杂役。
“重炮车身笨重、挽马繁多,转运迟缓,不便在岗坡野地隐秘设伏,你只管就地驻防待命。
我军若大破京营,你即刻统领辎重火器全军开拔,奔赴良乡合兵,顺势拿下坚城,收整粮草甲械、骡马辎重,借大胜兵威西逼紫荆关,全军从容西归。”
“倘若李守錡坚守不出,或是我军战事不利、伏兵受挫,你不必打探军情,亦不必领兵驰援,即刻拔营南下涿州、保定,先保全麾下实力。
我自领残兵在后断后,死死拖住官军追兵,随后再寻路与你会合。待入河北腹地,就地征粮补马,整编步卒改练骑兵,转赴河南,走平原大道经潼关回归陕西。”
“严守营规、稳守后路、相机行事,不得有误。”
李从治躬身领命,神色凝重,不多插言探问。
他深知费书瑜为将之道:只颁明军令,不泄全盘心机。只需恪守胜败两路安排,便是不负所托。
随即辞帐回营,整饬粮草辎重、排布火器阵地、点检重炮车马、加固营盘壁垒,静候前方战局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