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天色大亮,北风骤起,漫天黄尘翻卷四野,天地瞬时笼上昏黄萧瑟。
良乡城门缓缓开启,京营兵马列阵出城:
马兵分列两翼、步卒居中结阵,火器战车连环环卫中军,民夫辅兵紧随辎重之后。
旌旗蔽日、甲光映野,稳稳在城外一里扎下车营坚阵,壁垒森严。
列阵已毕,李守錡端坐中军将台,凝目远眺敌阵,当即遣一营五百马兵率先冲阵。
一则试探骑战虚实;二则先挫对方锐气。
两军前沿相接,烽烟骤起,旷野杀伐之气陡然浓烈。
杨道庆稳坐马背从容调度,神色沉静,传令神一元、刘彦虎勒骑稳阵,不退不避,正面硬接京营试探冲锋。
三边骑卒自幼习战、搏杀老练,阵列章法沉稳、配合默契,枪矛交错、马踏争锋;
片刻之间,便将京营五百马兵生生击退,折损数十人马,狼狈奔逃回阵。
见试探兵马落败,李守錡眉头紧锁,心底暗叹三边精锐名不虚传。
稍作沉吟,传令一千五百京营马兵尽数出阵,以同等兵力正面对冲,打算实打实较量强弱。
一千五百京营马兵铺开阵型,策马直扑三边骑阵。
两军兵力相当、旷野硬碰,马踏扬尘蔽野、刀枪铿锵震耳。
一番惨烈对冲,京营马兵阵型呆板、马上搏战生疏、耐力不济、配合生涩,虽有坐骑代步,却不擅马上硬核厮杀。
纵然人数相当,仍被杨道庆从容调度的三边前锋稳稳压制,攻不能破阵、守难以立足,只能勉强僵持,全无胜算。
李守錡看在眼里,心头巨震。
他早知京营马兵不如三边精锐,却没料到一千五百之众,竟压不住对方一支前锋偏师。
这般战力,绝非流寇散兵所能拥有,必是费书瑜嫡系起家的精锐主力。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既已锁定敌军主力,便无需逐次试探消耗。
李守錡当即传令:留五百半具甲精锐骑卒与众将私家家丁固守中军、稳住阵脚;
命火器营向前列阵,三千步卒稳步推进,战车随行护卫,结成步、车、骑、火器协同大阵,步步向东碾压,决意正面合围,全歼这支边军主力。
京营步车火器大阵缓缓东进,战地顺着岗坡渐渐起伏。
杨道庆麾下尽是纯骑兵,无战车屏障、无步卒结阵依托、无重型火器远程压制。
旷野奔袭、冲锋游击虽是所长,却绝无可能正面硬抗明军规制完备的步车火器大阵。
纵使皆是百战精锐,也违不了野战常理与兵种克制。
面对步步进逼、壁垒森严的京营坚阵,前锋三部并非刻意佯装败退、设局演戏,而是着实战力不支,无力正面硬撼。
只能遵军令且战且退、稳住阵型不乱,顺着燎石岗西侧平缓地势一步步向东退让,全无刻意诱敌的做作痕迹。
李守錡在将台冷眼观战,心底反复挣扎:
一边是老将深知的兵家大忌,大军远出、深入郊野,易遭四面合围;
一边是勋贵体面与平叛大功近在眼前。一念之间,贪功之心渐渐压过审慎顾虑。
几番犹豫,终究不愿错失全歼主力的良机,放下戒备,传令催促步车大阵继续向东追击。
京营战车本就笨重迟缓,不适合长途奔袭。
大军渐离良乡坚城,行军队列日渐疲惫,前后队伍慢慢拉开间距,原本严整相连的步车连环大阵,隐隐显出脱节松散之态。
身旁久历行伍的中军一眼看出隐患,上前拱手劝谏:
“大帅,贼兵步步后撤,渐近燎石岗,此地离城已远,车营行进迟缓、阵型渐散,已是兵家险地,不如暂且收兵回城,见好就收。”
李守錡望着远方散乱的自家大阵,神色沉吟,进退两难。
就在他迟疑不决之际,天色陡然生变。
辰时狂风骤起,北风卷着黄沙呼啸纵横,瞬间笼罩整片旷野。
黄沙迷眼障目,天地昏沉,于两军利弊交织,宛如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风沙骤起,战局瞬间失控。
费书瑜前锋身处逆风,黄沙扑面难睁双目,口鼻尽被尘沙堵塞;
狂风卷沙吹晃火绳、迷乱火器准头,逆风一面难以齐射发威;
风声吞没军令旗号,战马受风沙惊扰扬蹄嘶鸣、躁动不安,原本稳住的骑阵瞬间松动溃散。
神一元、刘彦虎拼死弹压士卒,却挡不住军心浮动、阵脚步步后退,是实打实的溃败之态,毫无半分做作。
杨道庆策马来回奔袭整肃,也只能勉强稳住身边亲兵,两翼士卒已然散乱奔退,被京营死死咬住、步步碾压,稍有不慎便会被合围绞杀。
反观京营身处顺风,黄沙不碍视线,反倒遮蔽己方动静、助长士气,将士视野清明、战意高昂,当即趁势全线压上,攻势愈发凌厉。
李守錡看得真切,见敌军阵脚大乱、人马奔逃,确是被风沙击溃,全无设伏诱敌痕迹,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左右诸将纷纷请战,声浪盖过狂风:
“大帅!贼兵逆风溃败、阵脚已乱,此乃天助我军灭贼之机!请下令全军追击,围歼溃敌于燎石岗下!”
中军还想再谏,却被李守錡抬手制止。
贪功之心彻底压过老将审慎,当即传令:
舍弃笨重防御战车,尽数轻装步骑全速追击,不必拘泥车营阵法,务必将溃敌围歼于燎石岗平缓坡地。
数千京营兵马挣脱车阵束缚、蜂拥疾驰,顺着风沙追剿溃散前锋,尽数踏入燎石岗下开阔坡地,正中费书瑜早已布设妥当的合围圈套。
燎石岗顶高地,王大贵、何重进统领左右骁骑,孙大力坐镇左哨,一众中军将领见战局凶险,面色凝重如铁;
何重进更是快步上前拉住费书瑜马缰恳切劝谏:
“将爷!如今天时逆势,我军身处逆风,前锋已然阵脚大乱、濒临溃败!
眼下最险不在敌军强攻,而在乱兵向后奔冲,势必裹挟中军。
咱们这一千二百骁骑是全军底牌,一旦被溃兵冲乱,不用京营强攻,我军便会自行崩盘。
再者京营占尽顺风,士气正盛、甲械齐整、步骑协同顺畅,胜负只在一念,没人能保他们不会一鼓作气冲破中军。
这般凶险赌不得,不如即刻鸣金收兵,退回房山坚营固守,暂且避其锋芒、另寻战机,方是万全之策。”
何重进所言,句句切中溃兵裹挟、军心难测、锐敌不可硬撄、底牌不可轻赌的沙场大忌;
周遭亲信亦纷纷附和,皆觉执意不退,无异于以全军命运赌一线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