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新收战马突发腹泻乏力,兽医判定为异地迁徙水土不服引发烈性马疫,消息传开,全军上下瞬间陷入恐慌;
骑兵将士更是人心惶惶,战马是全军根基,一旦疫疾蔓延,整军战力顷刻崩塌,西归之路也将彻底渺茫。
费书瑜闻讯即刻赶赴草场,逐圈检视病马,神色凝重。
当夜便传下严令:
病马悉数移至草场下风处隔离圈养,病重无救者即刻深埋,杜绝疫源蔓延;健马每日以草药擦拭口鼻,严控草料水源,昼夜轮班值守看护。
他抽调全军所有兽医集中诊治,令马官、营官轮番坐镇监督调度防疫诸事;
自己则宿于草场近侧帐中,两夜不曾安寝,随时等候疫情禀报调度处置,堪堪稳住整场马疫。
此番马疫叠加汰弱、战损,尽数入账销核,账目一清二楚。
全军总兵力增至六千五百余人,人马配比规整合规,无虚额滥编。
随即按明边军规制分级造册,自上而下按职级定编配马:
中军骁骑、哨骑、亲随家丁:专属配给一等战马,每人一匹;
另配壮健驮骡一匹承载甲仗行囊;
三精锐配一马夫专司饲马整械。
前后四部马军:全员配发二等战马,单马建制,专司巡哨、迂回、奔袭破敌。
前后四部步军:待此番掠马足额之后,再按规制配发三等杂马一匹,专供日后行军代步;
遇敌接战全数下马结长枪方阵,配以三眼铳轮射,行则乘马、战则列阵。
辎重营:壮健驮骡全数编入,专职承运粮草、营帐、甲仗、火器与伤兵,不占用三千战马配额,后勤运力足以支撑全军长途转战。
军中按营分槽定点饲马,可六千五百将士、五千五百余马畜聚于房山,每日粮草豆料水草消耗浩大。
此地无官仓积谷,只靠随军与缴获漕粮支撑,仅可短期驻留;
再加马疫隐患未除、兽医人手不足,绝不可久守。
整编落定之际,北路哨骑加急传回军情:
京营整军又迁延两日,粮草甲械方才点验齐备,先锋已出京师南下,主力三日之内,必抵良乡地界。
费书瑜立于堡寨高岗,望着甲胄森然、刀枪如林的六千五百将士,心绪却并无半分轻松,反倒越发沉重。
他深夜独坐舆图前,反复推演太行关防、紫荆关守备、京营进军路线,越看眉头越紧。
若十里坡伏击失利,京营衔尾紧追,易州涞水卫所再锁死太行隘口,全军便被困畿西进退无路;
最坏局面,便是只能分兵突围,舍弃半数弟兄换取余部生路。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重压与纠结,这份绝境中的两难,从未与人言说。
北路探报接连不断:贺飞虎困于昌平粮尽军心浮动,兵败只在朝夕;
京营将帅骄纵轻敌,不擅山野远战;易州涞水卫所已接朝堂密令,增兵守隘,太行关防日渐收紧,西归之路悄然逼仄。
众将齐聚帐前各怀心事:
嫡系旧部盼早日西归延绥;旧附将领忧粮草日耗、怕官军合围;
新降头目只求安稳避战,不愿硬拼京营。帐内气氛紧绷,众人神色各异,暗流涌动。
神一元率先出列,甲叶铿锵,语气沉直,带着久戍边地的急切:“将爷,我等陕北子弟离乡已一年有余,如今战马足额、粮秣齐备,弟兄们归心似箭。
末将只担心,一旦与京营接战胶着,反倒被拖住时日,误了西归的绝佳窗口期。”
赵大宝紧随而出,着眼粮草消耗,务实恳切,话音刚落便引来几名将领附和:“将爷,六千五百人马再加五千五百头马畜,日耗豆料粮草数目惊人。
房山无官仓无积储,全靠坐吃山空。若是再打一场伏击,粮草战马必有折损,往后入山转战、长途跋涉,粮秣补给从何而来?实在耗不起。”
右哨总哨官李勇眉头紧锁,立足本地地利实情进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将爷,诸位所想都有道理。
但易州、涞水两地卫所合兵足有三千之众,咱们若在十里坡与京营缠斗僵持,一旦战事拖久,卫所兵马从侧后抄截归路;
我军前有京营、后有堵截,又无坚城险隘可依,立时便会被合围锁死,再无脱身余地。”
三人话音落下,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几名将领当即争执起来;
有人赞同即刻西撤,有人坚持按计伏击,言辞激烈;
甚至有人当众质疑费书瑜的决策太过冒险,帐内气氛一度失控。
费书瑜按刀立在风口,目光沉敛,抬手压下众人的争执。
缓缓摇头,一语点破浅见盲区:“诸位只看见眼下无兵拦路,却看不透关防兵势的要害。”
他抬手指向太行群山,语气笃定:“西行归陕,必经涞水至紫荆关拒马河峡谷,两山夹河、水道湍急,仅容单列通行。
如今我军六千五百步骑、五千五百余马畜,队伍绵延数十里;
入山后骑军无从驰骋、兵势无从舒展,本就是天然死地。
紫荆关乃京西第一雄隘,额设守备一员、官军千余,城垣坚固、烽堠相连,绝非山野小径可比。
此时遵永大战未平,关内守军虽分兵北调,仍留半数精锐守关,敢拦敢战。
一旦京营站稳良乡、军令传至沿线卫所,守关将官必定据险死守、坚壁清野,绝不会放我军从容过境。”
“届时被困峡谷,前有关隘拦路,后有京营追剿,两头合围军心必崩,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我三边子弟擅平原骑战、山野奔袭,最忌困于狭谷被动挨打。”
李勇沉声再问,语气依旧带着疑虑:“那依将军之见,困守房山便不是坐以待毙?伏击之后,又如何脱身入太行?”
“非困守,是蓄势;非盲战,是出险。”
费书瑜指尖直指舆图十里坡隘口,“我早已算定京营必经此处。
左倚丘陵密林、右靠河谷浅滩,官道收窄仅容双行,伏兵藏于林间高地,居高临下,是天然绝地。
战前我军便提前焚路断桥、壅塞隘道,卡死京营车阵展开空间,使其无法列阵只能拥挤挨打。
五日来三千战马满编整军,一边勘遍周遭地利,一边遣哨骑反复踏勘十里坡,摸清地形、行军节奏、先锋主力间距,早已布下必死伏击局。”
“京营骄而无谋、众而不整,不擅山地野战。
我以火器手踞高控隘,待前锋入谷、车营未展、首尾脱节,铳箭齐射乱阵,再以骁骑俯冲分段割裂。
不求全歼,只求打痛打怕、焚毁辎重、掠走战马,挫尽京营锐气。
此战一胜,京营不敢贸然进逼良乡、分兵锁隘,沿线关隘守军人心动摇,再无死战死守底气。”
他声音沉而有力,道破后手,眼底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伏击得手当夜,全军分三队走拒马河峡谷小径,趁官军混乱、关防松懈,一日突进紫荆关外围,伺机破关突围。
遵永大战一日未平,九边主力便一日不能回师,我们便多一日生机。
半月之内,必须一战破局,赶在北疆大军回撤前,全员踏入太行、安稳西归。”
一席话说透地利兵势、人心时限,层层有据;
争执的将领们尽数沉默,疑虑尽散,齐齐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令!秣马厉兵伺机出击,半路设伏乱中出险,誓死保全军弟兄西归!”
刘彦虎、高应登亦同声拱手应令,四部主将心意归一,再无异议。
山风猎猎,大旗翻卷,卷起漫天草屑,也卷起三军背井离乡的悲凉与死中求活的决绝。
这群被朝廷抛弃的三边健儿,九死余生,只为一条归乡路。
费书瑜将令旗重重插在舆图之上,朱笔圈痕如血,死死钉在十里坡隘口。
旁人只见他杀伐果决,却不知这一局赌的,是六千五百余条三边儿郎的性命,一步错,便是满门皆葬。
六千五百铁甲映着落日,立成一片沉默如山的铁林。
身后是无家可归,身前是万马围堵,唯有拼死一战,方能劈开生路。
他弃良乡、入房山、掠千马、囤漕粮、封四野;
五日蛰伏、轮战整军、嫡旁制衡,步步落子皆是生死棋。
京师骄兵已然上路,旦夕便至十里坡。
烽烟将起,只待敌军入瓮。
这一道谷口,要么一战劈开西归生路,要么,便埋骨京畿,做乱世里无家可归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