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毕竟是久经风霜的边军宿将、胸藏韬略的乱世枭雄。
万千心绪、深层谋算只默默压于心底,面上神色沉凝如山,不露半分焦灼与软肋。
大局在前,私情私虑皆需隐忍克制,唯有固守良乡根基,稳住后方人心辎重,静静等候紫荆关的前方捷报。
先锋西去,烟尘渐远。
费书瑜凝望着太行群山的方向,眼底藏着老将的牵挂、主事者的身不由己,更有乱世枭雄独有的孤凉与深谋。
这一步遣兵西进,已然把八千三边子弟的西归生路,尽数押在了漫漫前路之上。
也冥冥之中,逼得他不得不走上建制立规、整军分权的宿命之路。
王大贵先锋午后开拔西进,费书瑜依旧令主力大军留守原地,按兵不动。
是日全权交由李从治主事,统领辅兵、役夫、可靠人手;
从头逐项盘查、清点、分类、验甲、点马、核稽粮草白银。
从燎石岗战场遗留物资,到良乡城内库藏甲仗、仓廪粮储;
再到收缴的溃卒旧甲、散落兵器火器,逐一登记造册、按等级归类、分营编队、装车封存。
甲胄分三等归类;
战马按战驮分群,粮草按仓囤分装;
兵器火器分库存放,流程严谨不仓促;
直忙至午后,才将所有资重全数清查完毕、归类规整、编队就绪,随时可随军转运。
缴获总账落定,李从治入帐禀报,数字分毫毕现。
李从治入得中军大帐,躬身垂首,按燎石岗战场、良乡城内库藏两处分晰禀报,条理丝毫不乱。
先报战马:战场阵上缴获一千二百匹,良乡城内备用、驮挽骡马一千四百匹,两相汇总共两千六百匹。
再点甲胄,严格按品级分列,无一件滥竽皮甲、民夫杂甲:
燎石岗战场完好精工铁札甲五百五十副、布面铁甲两千一百副、加厚正规棉甲一千副;
良乡城内京营全新备用甲、留守兵随身甲、收缴刘尚臣溃卒老旧卫所甲逐项厘清,又得五千一百副。
汇总核算:
精工铁札甲九百五十副,专供中军骁骑与甘肃三哨精锐披挂;
布面铁甲四千二百副,定为全军主力战兵标配;
加厚正规棉甲两千副,配给本部辅兵与新收精壮;
老旧布面铁甲、棉甲一千六百副,划拨普通辅役、牧马运粮之人使用,总计甲胄八千七百五十副。
另长短兵器一万二千余件,各式火器一千六百八十杆;
仓囤粮草合计两万六千石,府库现存白银四千两。
逐项报毕,账册明细一一呈上,数目分毫不错,分类规制尽依九边军中旧例。
费书瑜听报,面色平静,无半分骄矜。
乱世之中,钱粮甲仗是立身底气,亦是祸乱根源,唯有管束得当、用在实处,方能驾驭大势。
物资清点既毕,费书瑜着手处置城内两股关键人众,理顺人心、消弭隐患、充实军伍,不留任何闲散漏洞。
一、整编安置刘尚臣麾下两千齐鲁卫所精壮
城中原有齐鲁内地营兵、卫所精壮共计两千人,降附之后亟待妥善安置。
费书瑜依乱世军心、乡土人情,按愿意留营效命、和想遣散归乡公允拆分:
自愿投军、无家可归、愿随大军西归陕西者,计约四成八百余人;
眷恋故土、不愿远走他乡亡命、只求返乡安生者,计约六成一千二百余人。
费书瑜将八百愿留之人再分等安置:
从中遴选体魄精壮、懂骑战、有行伍底子的三百人,编入前线战兵,补入各营缺额,专司步战守阵、守城列阵;
剩余五百人统一划为随营辅兵,分管牧马运粮、看守营垒、修缮工事、看护粮库军械,随军听用。
所有收编之人全数拆分渗入各营嫡系,不设独立建制,不令聚众自成山头,从根源杜绝哗变反噬之患。
一千二百不愿随大军西归者,费书瑜不强行强征、不扣押羁留,当众训话晓以利害:
如今京畿大乱、官府追责,散走极易被当作溃兵抓捕定罪。
随后按人配发返乡口粮、路途粮米,编队分批遣散还乡;
严令沿途不得聚众劫掠、不得啸聚为盗,恩威并施,既安人心,亦不留后患。
二、校场训话 安抚四千五百民壮役夫
战后收拢京营遗留押运役夫一千人、民壮三千五百人,合计四千五百余众。
若放任出城,必定四散奔逃,偌大辎重粮草便无人转运。
费书瑜将众人全数集中校场,全身披甲、立马高台,亲自当众训话安抚,句句务实、全无虚言:
只临时征用众人相助,将良乡囤积辎重、粮草、军械尽数转运至紫荆关,绝不强征入伍、不强留从军;
沿途每日管足口粮,抵达紫荆关差事了结即刻尽数放行;
凡出力承运者,除沿途口粮之外,每人另额外补发一份粮米当作酬劳。
若有中途逃散、结伙扰民劫掠者,巡哨骑兵不必擒拿,就地格杀,连坐同队,绝不宽宥。
一番话恩威并施、许以实利,台下民壮役夫人心安定,无人再思逃散,纷纷俯首听命。
当场便由李从治编排运队,分班领粮、认领车马,只待拔营之日,随军转运资重。
经此一日,钱粮尽清、兵甲在册、降众整编、民夫归心。
良乡城内再无暗流,再无后顾之忧。
翌日 拔营西进 辎重徐行
天刚破晓,晨光铺地,良乡四门大开,营中号角连鸣,旌旗猎猎,声震四野。
此番费书瑜亲领主力西进,与王大贵轻装奔袭全然不同:
大军携海量缴获、粮草甲仗、火器辎重、车马民夫大队同行,累赘繁重、目标庞大;
行军方略首要便是护住辎重、稳扎稳进。
李从治已将全部辎重、战场缴获、甲仗粮储、火器战马,连同新收编的八百齐鲁精壮、承运民壮役夫,尽数居中结为辎重大队;
再按九边正规行军方略,辎重居中、战兵环卫四方、三哨轻骑马兵分巡前后两翼,层层拱卫、严密防护。
行军队型排布规整,丝毫不乱:
前哨:杨道庆率哨骑营远出五十里开外,散骑探路、清驿截报、警戒前路伏兵;
左翼、右翼:前、右两部马步战兵紧贴辎重大队两侧,并行护卫,严防山野流寇、散卒突袭劫粮;
正中核心:辎重车马、粮垛甲仗、民夫运队、随营工匠全数居中,被战兵牢牢护住,不外露、不脱节;
后哨:右哨轻骑马兵殿后压阵,收拢掉队人马、巡查后路、提防追兵尾随。
前部神一元、右部刘彦虎分领步骑分列左右翼护阵;
费书瑜自领中军右骁骑营、火器营驻于辎重大队后侧,居中调度、掌控全军;
左、中两哨精锐轻骑马兵各司其职,前探、巡两翼、后压阵,机动游走,不离大军左右。
全军严格恪守九边规制:
一队一行、循序鱼贯,不扎堆、不凌乱、不脱节;
首尾相顾、两翼森严,把海量辎重牢牢护在核心,稳妥西进。
破晓号角三吹,阵列次第而动。马蹄动地,旌旗西指,全军开拔。
前部开路、两翼护卫、辎重居中、轻骑巡哨、后军压阵,甲仗连绵数里;
人马浩荡,尽显边军主力护辎重行军的严谨章法。
大军带着燎石岗、良乡两战尽数缴获的资重粮草,浩浩荡荡沿官驿大道稳步西进,奔赴紫荆关与王大贵先锋会师。
良乡城郭渐远,京师云烟在望。费书瑜勒马回望一眼,眼底苍凉沉定,再无半分留恋。
自此,大明延绥标营署理千总费书瑜已然落幕;
世间只剩为八千三边子弟踏路西归、以武立命,孤身踏入乱世棋局的孤途枭雄。
关山万里,烽烟四起,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