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投费书瑜之事赵胜筹谋已久。
此前他流落晋南之时,亲眼见过费书瑜两万正规边军横穿山西;
山西总兵坐拥重兵,只敢远远尾随,不敢正面交锋,心中早已认定此人可成大事。
可他身为乱世秀才,生性谨慎,绝不孤注一掷。
先遣心腹潜入河东大营,暗中探查军纪、主帅性情、降人待遇;
确认费书瑜不杀降、容亡命、重人才、无狭隘门户之见,方才放下大半戒心。
又提前与拓养坤定下进退稳妥的约定。数年起兵辗转,生死磋磨磨平了他身上的书生气,养出了渠帅的隐忍、城府与务实狠绝。
归附不是屈身,而是权衡利弊、看透宿命之后的唯一生路。
费书瑜心中早有定数,他要的从来不是赵胜麾下那两千疲惫部众,而是此人独有的居间格局。
秦晋群雄多是草莽悍卒,唯独赵胜士人出身,通晓人情、熟稔宗族、擅长斡旋。
大军西进关中、北上榆林,最缺的便是秦地人脉、豪强纽带、群雄牵线之人。
是以他决意以诸侯礼遇接纳降人,厚待赵胜,既是收拢人心,也是借赵胜之名,向秦地群雄释放信号。
不多时日,赵胜率部抵达河东大营之外。
费书瑜依诸侯纳贤古礼,亲自出帐迎接,不以降人轻视,待以宾客之礼。
划拨驻地、发放粮草布帛、酒肉绸缎,安顿老弱妇孺、补齐部众甲仗,礼数周全、恩遇隆重。
这套礼遇,是乱世诸侯招揽士人的正统章法,以体面换信任,以厚恩买名望,用来收服天下豪杰之心。
中军设宴,宴罢屏退左右,二人单独密谈。
赵胜感念破格礼遇,当场献上收取三边、占据关中、图谋天下的大略。
方略虽略显空泛,实操不足,却格局开阔、大势精准。
费书瑜早已看透自身短板,自己虽是秦地本土子弟,虽有家业微职,却孤身无宗族依靠,与顶层将门天然对立,占城易,收拢本土人心难。
此事他一直藏在心底,静待一人为自己破开死局。
听完赵胜所言,费书瑜神色不动,大加赞赏,厚赏金帛,当场授其中军主簿、参议军机,待以国士之礼。
赵胜何等通透,瞬间看清君臣分寸。主帅以国士之礼待自己一介降人,帐下百战老将必然心生不服。
无功则难以立足,无名分则难以服众。
当夜,他彻夜谋划,定下层层立功、跻身中枢的路径,以此站稳脚跟,挤入权力的核心。
他先是依托自身秦地人脉,十日之间,招揽十余股被官军打散的陕北小渠帅、溃散精壮来投。
这些人熟悉秦晋山川、堡寨、敌情,可作为大军西进的前驱向导。
此事虽非大功,却实实在在证明了他的人脉可用、圈层可用,彻底堵住军中老将对降人的非议,稳稳立足大营。
待自身在军中站稳脚跟之后,赵胜即刻履行与拓养坤的前约。
拓养坤久遭洪承畴围剿,部曲损耗、地盘尽失,又见赵胜入营短短时日便站稳脚跟,费书瑜治军严明、格局远胜王嘉胤,心中早已生出归附之意。
经赵胜再三游说、权衡利弊,最终率本部精锐全军来投。
拓养坤部乃是陕北成建制老牌战兵,悍不畏死,战力精悍。
费书瑜帐下虽兵甲充足,却急需一支纯粹由秦地亡命健儿组成的攻坚死士,一来收拢陕北人心、树立归附标杆,二来制衡山西籍陷阵营与三边旧部。
于是顺势将拓养坤本部、各路新附秦地精锐合编一处,新设先登营,取两汉先登死士之意,专司前驱破寨、攻坚死战,以拓养坤为营将。
至此,全军野战主力扩为外六营:外四营、陷阵营、先登营,派系平衡、各司其职。
赵胜深知,拓养坤之兵只是表面增益,苗氏才是费书瑜梦寐以求的破局关键。
此苗氏,正是崇祯初年陕北起兵大头领苗美的嫡女。
苗美起事甚早,部曲遍布延绥各堡寨,本年六月兵败身死,经洪承畴、杜文焕连番绞杀,亲族精锐尽灭。
宗族不敢留在延绥,带着嫡女、家丁、残余部众东渡黄河,逃入山西西部,盘踞蒲州对岸黄河沿岸堡寨自保。
苗美一族与榆林将门、洪承畴官军血海深仇,与费书瑜天然同仇敌忾。
赵胜在晋西境内来回奔走,不必冒险深入延绥险境,登门游说苗氏族老与苗美嫡女。初次登门,便被族老厉声回绝。
为首老者拄杖怒斥,苗氏全族皆亡于边军刀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更畏惧费书瑜虽是秦地军户子弟,虽有家业微职,却孤身无宗族依仗,联姻不过是利用苗氏宗族声望、吞并堡寨的算计,嫡女若嫁,全族便成乱世筹码,宗族根基尽毁。
族中少壮更是按刀相向,宁死守寨、玉石俱焚,绝不依附。
赵胜并不争辩激愤,只是耐下心来,数次往返,逐一游说族中摇摆之人。
他不谈情义,只讲利害:
榆林将门一日不倒,洪承畴一日不灭,苗氏一日不得安宁。
费书瑜手握强军,可护宗族存续、为苗美复仇;
苗氏以乡土声望为大军背书,可借霸业重回延绥、收复旧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如此,族老依旧迟疑,害怕盟约是空话、庇护是泡影。
赵胜只得返回大营,反过来劝说费书瑜。
费书瑜年纪虽轻,出身小康军户小吏之家,自幼受卫学教化、熟习弓马;
多年戎马看尽榆林顶层将门世代垄断、倾轧底层武人的手段,心底藏着一股不甘被豪门压制的隐忍与狠绝。
苗氏同样遭榆林将门、洪承畴残酷清剿,宗族残破,与自己皆是被顶层豪门逼到绝境的一方,天然是可联结的乡土盟友。
联姻既能补上自己最缺的宗族根基与陕北乡土声望,却也会埋下豪强掣肘的隐患;
与义军余脉结盟,更等于断了日后向朝廷周旋招安的后路。
可乱世相争,从来都是抱团求生。
自己虽有家业微职,却孤身无宗族依靠,麾下尽是世代被豪门压榨的三边破落户子弟,若无苗氏这般残存的本土豪强为自己背书,西进延绥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少年枭雄,最懂取舍:先借苗氏宗族扎根陕北,聚拢所有失意势力对抗顶层将门;
日后大局已定,豪强隐患自可从容剪除。
他从不是被动听从谋士,而是心底早有决断,当下不过顺势应允。
随后依古礼从简,派遣元老乡党王大贵为正使,带着聘礼前往苗氏堡寨行纳采定亲之礼。
明末乱世军阀结盟,婚约即是盟约,不必等到正式成婚才算数。
只要纳采立约、宗族认可,攻守盟约即刻生效。这番来回游说、宗族博弈、定亲立约,前后耗时五日。
婚约既定,苗氏如约归附。经洪承畴、杜文焕连番绞杀,苗美旧部早已溃散殆尽,宗族仅余下千余老弱妇孺,能战精壮只剩四百死士。
费书瑜从中挑选一百五十名最善骑射的陕北健儿,直接编入中军左右骁骑营,牢牢握在中军麾下;
余下二百五十名步战死士,全部并入拓养坤统领的先登营,与秦地各路豪杰合流,掺沙打散,杜绝其自成一系。
只留百余人作为苗氏宗族亲随,守护族中妇孺。
苗氏嫡女暂时随宗族安置在大营侧营,大婚典礼待日后三边大局平定再行举办。
陕北乡土人心尽数归附,费书瑜补齐了孤身无宗族的最大短板,真正扎根秦地。
经此大功,赵胜正式挤进权力核心圈层。
联姻大局落定、三边根基稳固之后,费书瑜深知,全军铁骑战力卡在瓶颈,西进延绥最大短板便是战马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