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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帅

作者:历史军事的爱好者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86.1万字

第232章 虏奸与国贼(上)

书名:明末乞活帅 作者:历史军事的爱好者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0 18:48:59

蓟州城南的暮色如墨,西军大营的灯火循着山势次第燃起。

橘黄的光晕在旷野上铺开,将帐前那面“费”字千总大旗映得格外醒目。

帐内,费书瑜身着染血的玄色罩甲,指尖摩挲着案上那卷泛黄的军功策,目光却被上面密密麻麻划着的红圈刺得生疼。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个永远无法归队的名字,那些曾与他在三边风沙中同饮一瓢水、在演武场并肩挥戈的弟兄,如今只剩这冰冷的笔墨印记。

“惨胜如败,惨胜如败啊!”

他重重一拳捶在案上,瓷碗里的残茶应声溅出,在军功策上晕开点点墨痕,与那些红圈交织在一起,宛如凝血。

这声长叹带着穿透帐幕的疲惫与沉重,像是从肺腑深处碾磨而出,混着帐外隐约的伤兵呻吟,更添几分苍凉。

费书瑜自束发从戎,在延绥边镇摸爬滚打已有五年。

刚入伍时,听老卒们讲过太多百战老将的故事:那些人一生戎马,斩过虏首、守过孤城,历遍大小百余战,却在暮年宁可漂泊他乡,也不愿踏足故土半步。

从前在三边与套虏周旋感触不深,他只当是老将们功成名就后的矫情——得胜还乡,本该是高头大马、锣鼓喧天,是父老乡亲夹道相迎、捧酒敬英雄,何来不愿归乡的道理?

直到此番随西军驰援畿辅,与东虏八旗在滦河谷血战一场,他才真正读懂了那些故事背后的锥心之痛。

费书瑜闭上眼,仿佛已看见归乡路上的场景——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童,会争先恐后地围上来。

他们眼中没有崇敬,只有血泪交织的质问:“将军,我的儿呢?”

“你带出去的乡党子弟,为何独独你回来了?”

三天前的滦河谷,至今仍是他梦魇中的修罗场。

后金八旗的护军摆牙喇如黑云压境,马蹄踏碎山石,扬尘蔽日;

蒙汉仆从军的呐喊震彻山谷,弯刀映着日光,闪着噬人的寒光。

西军将士凭着一股死战不退的血气,先是依托河谷地形硬生生抗住了后金三个时辰的猛攻,其后又在辽镇曹文诏的援军配合大败阿巴泰斩首数千。

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古训,终究没能逃过。

整个西军战死、重伤者达数百之众,轻伤者更是近半数,几乎人人带伤,营中随处可见包扎着布条的士卒。

而他费书瑜麾下的中部马步兵,战兵总数不过八百,此番竟战死八十七人,重伤二十四人,轻伤一百二十一人——伤亡已然超过三成。

这些弟兄,多是他亲手挑选、亲自训练的骨干。

两年来,他们在三边的寒夜里一起练刀,在戈壁的烈日下一起驯马,受伤时互相包扎,得胜时共饮庆功酒。

可滦河谷一场血战,便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东虏此番入侵,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兄……”费书瑜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压不住心中的沉重。

那重量,像是压了一块来自滦河谷的冻土,冰冷而坚硬。

他深知,这大明的江山早已风雨飘摇:北方数省大旱连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乱民四起;

关外的后金又虎视眈眈,如附骨之疽,时时觊觎着关内的土地与子民。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家丁的暗号。

赵二宝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透过帐帘传了进来:“千总,李掌号来了。”

帐帘被轻轻卷起,一股带着夜露的寒气涌入,瞬间吹散了帐内的烛烟。

马司掌号李从治身形挺拔地闪身进来,腰间的号角随着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与他肃然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千总,张士英被押到了。”

费书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起身合上军功策,那卷写满鲜血与伤痛的文书,被他轻轻压在案角的镇纸之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些沉重的记忆。

“嗯,去看看。”

他沉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难掩的探究。

这个张士英,正是滦河谷一战中,让他耿耿于怀的那个人。

当日滦河谷激战正酣,后金贝勒萨哈廉被他麾下马司精锐围住。

眼看就要被斩于阵前,正是这个张士英,率领一队死士悍不畏死,硬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将萨哈廉救了出去。

后来在遵化南郊,将爷费书谨率领家丁骁骑追击,张士英为了掩护萨哈廉脱身,竟亲自殿后,死战至力竭才被生擒。

费书瑜一直想不通,一个汉人,为何会对后金如此忠心耿耿?

要知道,此时不过是崇祯三年,并非后来那民不聊生、天下大乱的崇祯十三年。

大明开国近三百年,虽如今略显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后金所占之地不过弹丸,国力与大明相比,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后金除了那几万能征善战的八旗女真铁骑,还有什么?

遥想当年,鞑靼、瓦剌哪个鼎盛时期没有几万甚至十数万铁骑?

成化年间,达延汗统一蒙古草原,铁骑二十万,何等威风,可最终不也没能撼动大明的万里江山?

辽东汉人投降后金的,这些年确实不少,多是为了活命,费书瑜尚能理解。

可张士英不同,他的忠诚,已经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在党峪一战中,他拼死救援萨哈廉,尚可说是为了搏富贵——萨哈廉乃是大贝勒代善之子,在后金位高权重,救下他自然能平步青云。

可在遵化南郊,他明知留下殿后便是死路一条,却依旧选择留下,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难道后金的一个宗室,竟有如此大的人格魅力?

这几日,费书瑜一直忙于看望安抚受伤的士卒,又要处理阵亡将士的后事,直到今日才稍有闲暇。

便吩咐李从治和王大贵,从费书谨的家丁营中将张士英提了过来,他要亲自问个明白,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

穿过营中纵横交错的甬道,两旁的帐篷里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或低低的啜泣,混合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远处的更鼓声,更添几分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那是战争独有的味道,刺鼻而沉重。

来到隔壁的议事大帐前,尚未进门,便听见帐内传来阵阵喧哗。

费书瑜眉头微蹙,掀帘而入,只见帐中早已挤满了人——他中千总部麾下的各管队、管哨,除了重伤在床无法动弹的,其余人都闻讯赶来,想看看这个“甘做虏奸”的汉将究竟长什么样。

有人面露怒色,低声咒骂;有人交头接耳,满脸好奇;还有人握着腰间刀柄,眼神不善。

“千总!”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收敛喧哗,躬身行礼,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费书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带上来。”

王大贵应声上前,从帐外押进一个人来。

费书瑜打眼一看,只见此人年约三十许,身材高大魁梧,即便双手被粗麻绳反绑,衣裳褴褛沾满尘土与血渍,却难掩其魁伟的身形。

他面容刚毅,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斜斜划过下颌,显然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即便身为阶下之囚,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寒光,像是一头被缚的猛虎,虽身陷桎梏,却仍有威慑四方的气势,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王大贵见他面对费书瑜竟不肯下跪,顿时勃然大怒,抬脚便将他踹倒在地。

怒喝道:“竖子猖狂!你本是汉家儿郎,却投靠东虏,为虎作伥,甘做虏奸,见了我家千总,竟敢不跪!”

张士英重重摔在地上,胸口撞上坚硬的地面,闷哼一声,却并未屈服。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肘撑地,脊背依旧挺直,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不屑。

冷哼道:“我张士英跪天跪地,跪的是知遇之恩,凭什么给你们这些国贼下跪?”

“你还敢嘴硬!”王大贵气得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扬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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