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贵哥儿和杨道庆的护卫下,站在大帐外,声音洪亮地说道:“弟兄们,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管队。
这次同套虏交手,是我左营第一次同套虏精锐怯薛卫和射雕手交战。
夜不收弟兄们在盔甲装备远不如套虏的情况下能一举击杀五名怯薛卫,值得大大庆贺。
将爷和我要重赏大伙。”
说完,一脚踢开脚底的银箱,高声道:“右、前、后三位什长每人赏银十两,各伍长和兼旗孙大力赏银七两,每个弟兄赏银五两。”
果然钱能通神,赏银一发下去士气一下高涨。
待众人揣好银子,费书瑜忽然提高声调:“我知道弟兄们都是我延绥的豪杰,银子我有的是,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来拿!”
一个脸上泛出兴奋光彩士兵问道:“管队,你的银子要怎么才能拿?”
费书瑜心中稍定,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要看如何带领这支队伍在凶险的任务中建功立业了。
他命贵哥儿和杨道庆打开自己的那张地图,手指着地图上河套以东,宁夏北卫以北,花马池以西重重圈了三角地带。
道:“我得到消息,怯薛卫和射雕手以及沙计、猛可什力的老营,都藏在这三角窝里!
“五天内凡是哪位弟兄能拿到一个怯薛卫人头的赏银二十两,射雕手三十两,找到沙计、猛可什力老营的,赏一百两!”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油锅,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豁嘴士兵忍不住嚷道:“管队说话算数?”
费书瑜高声道:本管队见人头即付赏银,童叟无欺!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开始出现骚动,隐隐听到有人轻声道:“发财的机会来了!”
费书瑜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知道这法子起了作用。
接着神情肃然严声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强抢人头、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听后,原本兴奋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敬畏。
当下便有几个士兵高呼让他准备好赏银,别到时银子不够。
费书瑜高声笑道保证够赏银,随后便开始安排具体的侦查计划。
三什夜不收分三个方向扎进大漠,马蹄扬起的黄沙里。
他把杨道庆的右什摆在中路策应,自己则守着空营统筹四方。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毡布上,像极了套虏的马蹄声。
费书瑜站在营地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祈祷上苍能保佑这次行动能够顺利找到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的老营。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没听到费书瑜的祈祷还是嫌弃他的临时抱佛脚。
一日,两日,三日……除了收到寥寥几份各什同套虏游骑的相互绞杀的塘报外,既无怯薛卫和射雕手任何踪迹也没关于沙计、猛可什力两部套虏老营的任何消息!
到第四日傍晚,费书瑜望着地图上那片三角地带,指节捏得发白。
眼看离五日之期已经近在咫尺了,费书瑜的心沉得像块铅。
心里也七上八下疑神疑鬼的,一会儿也觉得不应该啊!
怎么这么久没有消息,三角地带虽然方圆有几百里,但这么多人不可能啥踪迹也发现不了啊!
是不是夜不收这帮老刺头不肯出力忽悠自己;
一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失误,沙计、猛可什力老营根本不在三角地带,怯薛卫和射雕手护卫的贵人只是从哪里路过!
想来想去越想越头疼越想越迷糊。
在贵哥儿端来的热茶凉了三次后。
他忽然起身,对贵哥儿道:“走,去营门口等。”
现在这时候想啥都没用,自己把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了。
整个营地除了他自己就剩下贵哥儿和孙大力还有几个辅兵。
费书瑜等啊等,都快等成望妻石了,还是啥消息也没等到。
此时,已入夜,大漠寒风刺骨,贵哥儿上前裹紧了他的貂裘:“瑜哥,要不我去?”
就在贵哥儿想方设法苦劝费书瑜时,百里外的一处沙洲上,沙计带着麾下两千精骑也刚刚宿营!
沙计今日特意入夜才偷偷潜入这处沙洲宿营,就是为了躲避夜不收耳目。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色毡毯,沉沉压在草原的穹顶之上,唯有沙计的大帐四周,燃起了数十堆篝火,将夜空烧得一片通红。
大帐的毡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里面的喧嚣与肉香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着马头琴的调子,在寂静的草原上荡开。
帐内,足以容纳百人的空间里挤满了部落的勇士。
他们大多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还留着征战的疤痕,此刻却都敞着怀,任由烈酒的热气往毛孔里钻。
沙计坐在最上首的虎皮座椅上,他的银狐帽斜斜压在额角,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忽然举起镶金的酒碗:“当敬长生天——”
“敬长生天!”百只碗盏撞在一起,发出震耳的脆响。
酒液泼溅在铺着狼皮的地毯上,混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成了最烈的味道。
几个年轻勇士已经按捺不住,抓起腰间的短刀,直接从架在火盆上的羊身上片下带着血丝的肉,塞进嘴里大嚼。
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们却毫不在意,只仰头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坐在角落的老萨满,正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马头琴,琴弦震颤出的调子时而苍凉如古战场的风,时而欢快如春日的溪流,引得勇士们跟着哼唱起来。
沙计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笑意。
他放下酒碗,从身边拿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这是他一次入寇宁夏从一个卫所指挥使家中缴获的战利品。
“这刀,该给最勇猛的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一个断了半只耳朵的壮汉身上,“巴图,你敢不敢带队冲击汉人在边墙外的大营。”
巴图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像块巨石。
他接过弯刀,单膝跪地,将额头抵在首领的靴尖上:“愿为大汗战死!”
“好!这刀归你。”沙计大笑,亲自给巴图斟满酒。
“喝下这碗,明日让我们的勇士好好休息,后天一早我们同猛可什力一起出击定边活捉他们的杨总兵!”
“吼——”整个大帐沸腾起来。
勇士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有人拔出刀来,在火光下比划着昔日的战场厮杀。
有人唱起了部落的战歌,歌声粗粝却滚烫,仿佛要将帐篷的毡布都烧穿。
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壁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正在草原上奔驰的野兽。
而帐内的酒还在继续倒,肉还在继续烤,马头琴的调子缠缠绵绵,混着勇士们的笑骂声,成了草原上最动人的乐章。
夜半毡帐里的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的火星还在倔强地跳跃。
谁都没注意到,帐外雪地里,一道黑影正猫着腰往后退,靴底踩碎冰碴的轻响,恰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一名夜不收,此刻正攥紧了怀里的信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